
没离开过
——梦回翡翠山之二
1980年,沙特去世。这期间,我读了很多报刊杂志的报道与评述,凑热闹买下了他的名著《呕吐》。搁在案头,30年来几番尝试启动,却一直嚥不下。跳着翻了几页,最后还是束之高阁。奇怪的是这本莫测高深的书竟然一直“存在”着,几度搬迁,却没被遗弃……
1 回家
我只身上路,去国六年,1985年 国庆前夕,我回到新加坡。
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但是,环境已经陌生得让我不认得路了。周围大兴土木,建起新的组屋,开新路,旧路改道……
旧友相聚,大家谈论的是挑女友、供汽车、申请房子,共同话题有限。我待在欧洲的六年,新加坡的经济正是卯足力气往前冲的时刻;欧洲留学,是个人知识的提升与个性的塑造;可是换个角度,也可以这么说,我是滞留了。如果说,同龄的朋友曾经在同一个起跑点,一直是不相上下地互动,目前我则是远远被抛在后头了。我沾沾自喜的留法经历,对其他人来说,也可以是可有可无的迂腐。
苦读他乡的寂寞,缺乏家乡的美食以及友情,然而,岁月的脚步没有停留,严峻的现实与个人心理诉求有着明显落差, 重逢成了一种荒谬。
我努力认识新的新加坡,努力适应、 接受现实、融入——如果我没想到移居。
2 你错过了翡翠山的金黄
回到新加坡, 迅即给Gerald 与Claudia写信报平安。
我没接到回信。我宽慰自己:旅途中邂逅的朋友,哪怕再投缘,究竟有多少个保持联系?
圣诞节,我这才收到了他们俩的贺卡。法国人的卡片特大,现代画风,留白很多,也算中西合璧。Gerald 与Claudia一人写了一面,报告翡翠山的变化。“你亲历了翡翠山的冬、春、夏,你错过了这里金黄的秋。”
3 从翡翠山回巴黎
再收到Gerald 与Claudia的消息时是翌年的圣诞节,他们搬回繁华的巴黎。不喜欢巴黎尘嚣,但是毕竟城市生活在各种安排上比较实际便利。
还回翡翠山吗?
是的,偶然回去同旧邻居叙叙,如此而已。
如此这般,圣诞节成了彼此汇报一年变化的日子。
4 婚纱照
又过了一年,圣诞卡附上婚纱照片,他们俩正式结婚了。
照片的背景是教堂的户外自由餐,我似乎还听到了彻响云霄的汽车车笛声。法国人独有的浪漫——竞选政权替换夜喇叭长号,婚姻时车笛昂扬……
5 贺年片一而二
三年后,我收到他们的贺年片,贺卡分别发自两个不同的城市。
两人分手了,Claudia 仍然住在巴黎。Gerald回到了马赛,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对于他们俩的分手,我心里有一阵莫名的痛,像突如其来被人袭击,无理地一记重拳,不见血,只见淤青。淤青隐隐又深深地埋着痛 。曾经,翡翠山有着我们共同的百味杂陈的回忆。
6 酸意
上世纪90年代中,由于工作的需要,后知后觉的我也掌握了电脑。也经常因为资料的输入而废寝忘食。朦胧中,我看到Gerald 给我扮鬼脸。
不久,我也学会上网冲浪、网聊、主持自己的网页。
圣诞贺卡,我分别向两人要求:通过电邮,增强联系 。
Claudia没有回答。 我想她在等待,等待另外一个圣诞。
Gerald却说:“互联网在法国是高端消费,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了酸意。
7 异地的阅读
说来奇怪,我在法国完成了《红楼梦》、《三国》、《水浒》的阅读。
有趣的是,法国的许多名著,我却是回到新加坡才开始阅读的,包括了卡夫卡的《审判》与《变形记》,沙特的《肮脏的手》、《死无葬身之地》,卡缪的《异乡人》……
8 《女仆》
1993年, 我读了法国让·日奈的剧本《女仆》。
《女仆》写两个对女主人满怀怨恨的女仆,每当女主人外出,她们就表演主仆游戏,肢解女主人,以发泄内心的不满。最后假戏真做,一个女仆被毒死,另一必须受审。剧本还规定了:扮演女仆应该是两个男演员。
我忽然回到了翡翠山Claudia。那年,她销假,却在家里的草地上嗮太阳,让皮肤晒得古铜色,以便回去上班时,向同事虚报自己去了南非度假的场景。
Claudia其实不是出于虚荣,而是一种现实的无力感,一种荒诞,一种心理的诉求。我不肯定Claudia 是否读过《女仆》。这样的语境、游戏,似乎只有出现在法国……
务实的新加坡,没有疯子。
9 《审判》
上世纪90年代中,新加坡电影节放映卡夫卡的电影《审判》。散场后,我赶末班巴士回家,一路上心情压抑,寂寞的街灯下拉长了我的身影;可是身边的小青年嘻皮笑脸,兴高采烈,完全没一丝愁绪。这让我感到自己的突兀,与身处世界的格格不入。是他们根本不入戏?还是用笑完成一种伪装?抑或,看电影只是一种时尚的社交活动?
回家,我翻读资料,我注意到故事主角行刑的年龄:31岁。卡夫卡似乎想说:每个人到了31岁,他的生命就已经中止了?!
10 《巴黎,你好!》
1995年返新十年,组织了一批学生作了一场法国主题音乐会:《巴黎,你好!》。我写信要求Claudia 帮忙购买法航领巾,作为演出服饰配搭, Claudia回信了,表示她担心这会触犯公司的版权法令,但是信函里却给我捎来了很多面小型的装饰用的法国国旗。
Claudia的原则性、得体、婉转、体贴、善解人意让我刮目,我看到 Claudia已经从感情的泥污中站起来了。可是恍惚中,透过她的应对,我看到Gerald 理性、硬朗、不拖拉的身影。
顿时,我的眼眶又湿了。
11 乌节路漫步看灯
1999年接近圣诞节的一天,我接到Claudia的电话,她来到了新加坡。前一晚上,朋友载她兜风,还载了她到我的住宅区逛了逛,没见到我。
“天方夜谭,怎么可能遇见呢?”我暗自嘀咕。
取消了隔天的几节课,我们见面了。
中菜馆,点了她喜欢的食物。这次是餐馆名厨,希望一桌好菜,补偿我当年滥竽充数的亏欠。
“我喜欢什么,亏你还记得一清二楚?”点菜已经点得很兴奋。
一边等菜上桌一边说典故、小故事。什么吉祥拼盘啦、麻婆豆腐啦、佛缽飘香啦、龙凤卷啦、莲子羹啦……
出其不意的,Claudia脸色一沉,插口:“我们分手了!”
“是的,我收到你们的信了。” 我缄默几秒,然后问:“你们还见面吗?”
“是的,有时候见面,喝喝咖啡,说说曾经的翡翠山。”
“你想说什么就说,如果不想告诉我的事就别说了。我们华人有句话:向前看!”
彼此又缄默了15秒,原本低头把玩茶杯的Claudia抬起头,开口了:“我们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
东拉西扯,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晚餐后,我们乌节路漫步看灯,嘈杂的节庆音乐从购物大楼溢出,制造了都市的繁华热闹。灯光如许灿烂,盖过了天边远处的星光……
12 《小王子》
新世纪倒数前夕,我给两人寄出了新年祝福,告诉他们我和我的学生演出改编自《小王子》的故事音乐会,我们在舞台上完成新世纪的祝福。
这一回,两人都没有回信。
三个月后,我却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邮。电邮这么写的: “我是Claudia的男友,她曾经向我提到过你。上天何其不公,就在我们结婚的前夕,Claudia哮喘病发作,永远离开了我们。她是死在我的怀抱之中,她一直微笑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坏了,按捺着悲哀,我回了信,谢谢他把消息捎给我,嘱他节哀。
我写信,把消息转告Gerald,问他可知道这消息。
这回,Gerald也给我发了电邮,他表示,他与 Claudia分手之后,彼此不再往来。
哦,慢着,之前Claudia告诉我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呀!两个人,肯定其中一个在说谎。
电邮的发明,的确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尘埃落定,我通过messenger问:“方便说说,你们怎么分手的?”
“我们已经说好了移居非洲摩洛哥,我准备到那里当房地产经纪。手续都办好了,可是她最后一分钟改变了主意。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要求见心理医生,舒缓精神压力,最后,她却同心理医生搞上了,背叛了我。骗子!她一直是一个骗子……”
我听得哑口无言,我同情Gerald,也同理Claudia。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消息,并没有以传统的道德观去责备Claudia。是年龄的增长,让我凡事不再一刀切。我平静地、开放地、真诚地走进Claudia的世界。毕竟,要一个人突兀地转换生活环境,谈何容易?
“你们没考虑过移居新加坡?” 我脱口而出。
“她当然愿意,因为,她喜欢你。”
“你多心了。”
“不,真的。”
翡翠山我早领教过Gerald的牛脾气,这次,不想对抗、胶着,我说:“忘记过去,面对未来吧。”
13 幽灵
之后,不时,Gerald都给我电邮,我们不再谈Claudia。 我们在交谈中,故意漠视Claudia的缺席。抑或说:她的存在。
夜阑人静,messenger吐露的各种细微的声响都透着凉意,是Claudia的幽灵周旋在我们两人之间?
14 《呕吐》
2012年,阴差阳错地,阅读《呕吐》的“齿轮”终于开动了。从第一面“没有日期的一章”到最末一页“预计明天将会下雨”,扎扎实实地读了一遍。一本书收藏三十年,少有的纪录;三十年锲而不舍的启动读兴,也是有趣的一件事。我亢奋,我开始与沙特对话了……
沙特说:“我了解我已经找到了开启存在的钥匙,开始呕吐,找到了开启我自己的生命的钥匙。”
我问:“为什么是购书的三十年后?”
沙特说:“过去,只是退了休,它是另外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假期、静止的状态。”
我追问:“过去,真的是静止的吗?余温未必不起作用,对吗?”
阅读,需要阅历。也许,新加坡越来越接近八十年前的巴黎。或者是目前的我库存了比较多类似沙特的神经质?
15 白雪
通过网页,我向Gerald介绍中国节庆传统、谈佛、谈禅。网络技术的掌握,愈见娴熟。心里颇有一点后来居上的洋洋得意。
Gerald说:“我剩下的几个朋友,你是其中之一了。”
一天,他说:“妈妈去世了,变卖家产,我已经搬到瑞士雪山山区生活,希望你夏天抽空过来这里玩玩。”
“一定。”我知道我是在开空头支票,我已经彻底在都市俗务中沦陷,密集的教课、备课、晋深课程、考试、消闲活动、运动,我怎么可能分身呢?一方面可以说俗务缠身,身不由己;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周瑜打黄盖,授受都是情理。
不知是为了分享愉快的心情,还是广告促销,Gerald用了很多篇幅去描述雪山的景致、活动、天气。而我,却很扫兴地想到《红楼梦》最末一段的场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
不久,我又一次收到了一封电邮:“我在山区滑雪,晕倒了。急诊室医生发现我的肌肉开始萎缩,如果没有大碍,我们还可以雪山会合。如果情况严重,我只好回去马赛,那里医疗比较方便。再见!”我怅然。
之后,我再没有Gerald的消息,像圣修伯理的“小王子”一样,他在地球上消失了。
16 Celine Dion与林志炫
“我眺望远方的山峰 却错过转弯的路口 蓦然回首 才发现你在等我 没离开过 我寻找大海的尽头 却忽略蜿蜒的河流 当我逆水行舟 你在我左右 推着我走”
2013年“没离开过”让林志炫在《我是歌手》中出位。我沉溺在音乐中, 听了百遍千遍,久久不能自拔。我之前类似的经验发生在初识拉曼尼赫诺夫钢琴第二协奏曲与Barber写给弦乐队的慢板的时候。流行与古典,哪一个更有内涵?随着更迭,目前已经不是这么容易界定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朋友戏言,比赛节目让林志炫咸鱼翻生。林志炫能够唱出如此韵味,因为他走了自己荆棘坎坷的一程。若非“咸鱼”,会有新生吗?从2008年个人演唱会初次演绎直到2013年获奖,岁月的沧桑增添了歌曲的韵味。
长期学术的训练让自己凡事追根究底,热衷去厘清盘支错节。
我花了一点时间找出了《没离开过》原英文版本《I Surrender》。
原唱者Celine Dion对感情的饥渴演绎大胆露骨,热烈火辣。林志炫版本,歌词经由香港词作者楼南蔚改写,含蓄尔雅,书生意气。两者之间,我自然是比较钟情林志炫的版本。
自问:为什么?
自答:因着我东方的文化底蕴?
17 三人行
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于2015年3月23日3点18分逝世,享年91岁。
例行晨运,路过宏茂乔中心的吊唁处。也许时间还早,人龙不长。见缝插针,我向身边的两个同伴提议过去签名致意,不意两人都没有这样的意愿。
“你们先回去吧。”我把话说完,迳自行动。
没五分钟,我完成了签名留言,还在李先生放大的照片前行了一个礼。
走出白色帐篷,两个朋友安静的在一旁等候,没有先行离开。
归途中,其一说他不屑跟风。其二说人不重形式,真要学习就应该把李光耀的苦干精神落实到行动中。
有趣的是,我们也是三人。不由自主地,我想到了翡翠山,想到了Gerald与Claudia。
曾经的三人行,剩下我一个了,他们真的离我而去了吗?三人行的组合可以由候补顶替吗?
我没法求证,但是脑际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Claudia没有去世,她只是利用去世的消息割舍自己的过往。
看似理性务实入世的Gerald却一再地逃遁,从翡翠山的偏僻、而马赛湛蓝的海、而南非的莽荒、而瑞士白皑皑的雪山……
18 《变形记》
都市化的生活,时间被零碎又精确的切割,生活节奏不断在加速,晨运后的日程是超市采购,然后是家务、洗澡、上课……
赶着上班的人群,迎面而来,匆匆而过。冷口冷面,可又是熟口熟面,千口一面。人群似乎与我无关,可是又刺激着我的各种思考。记忆在现实的重组中分崩离析,人与事的相互关系愈是错综复杂 。愿意与不愿意,我有如卡夫卡的K一样在变形中……
“有一阵来自后世的阴风,穿过尚未到临的年代,直拥向我。那阵风一路吹平当时人们提供我、让我生活得最不真实的岁月。”(录自卡缪:《异乡人》)
“疯子的胡言乱语对他正处身的环境来说是荒谬的,但对疯狂的他来说则不是了。” (录自沙特:《呕吐》)
“星星在不同的人眼中意义不相同。星星对旅人而言是一种指引;对别人来说只是空中的小光点罢了。在学者心目中,星星是待解决的问题……”(录自圣修伯理:《小王子》)
叶落簌簌,风在吹……
梦回翡翠山
驿站
没离开过
完稿于2015年7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