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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二题

1 惜福:雨花石
2 砥砺:紫砚台

         

              黄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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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当母亲说“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1 每天她在自家院子里朗诵唐诗宋词、唱粤剧卡拉OK ……


        “母亲今天早上刚刚走了,不需要通知别人,就让你知道。你忙,不用特别过来。” 一早,手机传来信息。

我仔细读了几遍,推敲着微言大义,直到屏幕转暗……

        抬头,仰天,透了一口气,我该有些什么相应的表示?

        M是我少年时代结识的好友,处事很有自己的个性与坚持。M与我一样,母亲都罹患失智症。平日,我们很少见面,一年也就那么小聚二三次,手机短信传得也不密,然而每次见面,说话都不用热身,绕过枝节,直击重心!是彼此相同的文化背景,阴差阳错地把我们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特殊的“扶持小组”。我们都喜欢逆向思维,不断地扮演“反对党”,让对方做出更深刻的思索。

        有一次,他质疑给病人用药的合理性。他说:“失智症不能够根治,药物只是理论上在延缓末期阶段的到来,那么,服药的积极意义何在?”

        我听了,一时语结,足足三分钟,彼此对看,都不说话。

        你如果以为M是冷血动物,那就大错特错了。为了失智的母亲,他辞了大机构高薪要职,找了一份闲差,上午在家通过电脑视频工作,照顾母亲;午餐后才回公司主持工作会议。为了接送母亲逛街或看医生,他把车子换成方便轮椅上下的越野车。为了讨母亲欢心,他上网下载了许多粤剧卡拉OK存档,每天轮换着播放,供母亲自娱。

        一次,我对M说:“我不能够为别人做决定,但是,我响应政府号召,病危不插管。希望到我年老的时候,新加坡已经接受安乐死。”

        M立马回应:“子非鱼。”

        什么子非鱼?

        M的母亲除了失智症外,还罹患糖尿病,呼吸系统也有问题。但是,每天起身,她就精神爽利地在自家院子里大声朗诵唐诗宋词,然后唱粤剧卡拉OK。你怎么断定她的生活是不快乐的、没有质量的呢?

        又一次,语结。

        失智病人,怎么自我选择?别人怎么敢为病患做出放弃生命的决定?

        M说:“古语告诉我们,尽人事。”

        每次见M,我都有新的学习。他不咄咄逼人,很从容淡定。



2  关键词:神奇


        有些话,对方可以说,但是我也可以选择不听。

        独自一人,我到了治丧处。

        M一身素服,没见过度的悲恸,神态如常,轻松自若。

        席上,谈及了末期护理。罹患糖尿病的母亲,皮肤糜烂,骨头一节节外露。再后变得脆,一节节脱落,很神奇的皮肤又把骨头包住,皮肤愈合了。可是,不久,皮肤又再腐烂,骨节再次外露,再次脱落……

        我注意到M用的形容词是“神奇”。我听了毛骨耸立,周身不自在。他如何学会了护理?

        逼得紧了,最后M回答,骨节脱落时,我一样胆怯害怕。每天下班的归途上,总担心又发生什么新的状况。

        从M的眼神,我听出了他内心的脆弱。

        告别时,我握着M的手,无语。

        M,毕业了……



3   “医院模式的病床与轮椅用得上吗?”


        一星期后,M给我短信,说是留了三箱纸尿片给我。又问道:医院模式的病床与轮椅用得上吗?

        我说,病床用不上,会帮忙问问,轮椅就转卖给我吧。

        M回信,轮椅下周安排送过来。

        M是一个急性子,凡事雷厉风行,不含糊拖曳。

        我回应,不需要这么急。

        M表示,把房子整理好,让家人尽快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提醒他应该给家属一些哀悼的时间调整情绪,收拾遗物好歹也该等到三七之后才去处理。

        十秒后,M给我发了一个大拇指。



4  我这一根拐杖,说不准什么时候啪的一声就断成两截


        年除夕,在餐馆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螃蟹、鲍鱼、鸡、肉丸、豆腐、菜蔬一应俱全。难得挑剔的母亲称心,没有唠叨,一个关又跨过去了。

        “春晚” ……

        “红包,你准备包多少钱?” 母亲看到了红包,寻根究底。我读懂母亲的顾虑:多了,付不起。少了,又担心太亏欠别人。我迟疑着,盘算该怎么回答。近年来,包红包的工作转到我的身上。虽然用的不是母亲的私房钱,但红包还是从她的手上发出去,心理上,她始终没摆脱金钱构成的心理压力。

        “我问你,红包包多少钱?” 从声音,我听出母亲开始恼怒了。

        “你说呢?放多少才好?”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小时候,我们不就是两角?后来,又涨到两块钱。现在外头咖啡店一餐要多少钱?” 母亲多年不上巴刹,对物价行情已经脱节。

        “一杯咖啡一块二,一碗面三块半。” 我答。

        “那么,给人家两元,还买不到一碗面。”

        “那我们就包十二元,好不好?” 我顺水推舟。

        “六元就够了。过一个年,我们得花好大一笔钱哪。” 家族大,母亲辈分高,弟兄开枝散叶, 亲戚多,过年的确是一笔开销。

        “没关系的,就一年一次。”

        “平时都不来往,过年就像乞丐一样来讨红包。”  “他们来,我也赚他们的红包哪,我甚至不用出门。”我尝试引她往正面思考。

        “你是一个人, 他们一来就是几口。”

        “如果不过年,那彼此就更加不来往了。”

        “那就等我出殡那天咯。” 听着,心中不禁心酸。

        “看电视上的杂技表演。厉害!”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转移母亲的视线,站起来,准备转移阵地。

        “有什么好看?红包你包好了?”

        “是的,明天发的时候,我才交到你的手上。”

        “哦,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场应对,母亲的思维还是很清晰的,可是“中程记忆”就模糊了。

        “新年期间坏人多,我收着比较安全。” 我敷衍着,脑子里勾起去年的闹剧,母亲把红包锁在抽屉里头,拜年的客人拜访时,却不知道把锁匙藏到哪里去了。我不想历史重演……        

        传统节庆如果不与时并进、因地制宜,就会变成了一种压迫。年轻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反弹,在习惯了承受的母亲身上,我明显看到传统礼教肆虐。单身的我与母亲同住一个屋檐下,注定就是母亲身旁的一根拐杖,陪伴着她停停走走,也得承接她的情绪发泄。随着彼此年龄的增长,体力的衰退,压抑感更是递增。不时会想:我这一根拐杖,说不准什么时候突如其来啪的一声就断成两截。



5  母亲发觉我开溜,想“查房”?


        兴许是年前的体能以及心理上的劳累,母亲不到十点就回房就寝。

        解放了!—— 我心欢呼。

        “喂!今晚就做你的跟班,游车河吧。” 新年到庙宇上香祈福的习俗,H已经持续了三十年了。曾几何时,春晚” 成了中国国家政策的软促销,借着百姓过节的闲情通过热闹的节目进行洗脑。电视节目看着无聊,于是给H挂了个电话……

        十一点,我换了件衣服,随H全岛各处庙宇逛逛。我对这一民俗活动感到好奇,但是一直没有条件参与。今年,家里来了个帮佣。于是我像脱缰野马一样,重拾自由。外出,其实与信仰诉求没太大关系。

        H驱车,东南西北的庙宇都各选了一处,诚挚上香。每处,都是香烟缭绕,一片迷朦。我依样画葫芦,举起香烛,向众神默祷、祈福。期待母亲豁达地走完她最后一段路,希望众神给我随机应变的力量与智慧。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梳洗一番,倒头入睡。

        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房门外帮佣喃喃自语。见鬼!年夜饭吃多了,她在做噩梦?

        五分钟后,梦话未停。于是,撑起疲累的身躯,兴师问罪。

        到了客厅,一看,吓了一跳,说有多夸张就有多夸张!

        母亲满头满脸的血,睡袍上染着血,地板上也是一滩滩的血渍。母亲跌在地上,扶把拐杖翻到一旁。帮佣一直在哭,不知所措。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然而,下一秒,我恢复了冷静,凑向前检查伤口。我问了母亲几个问题——

        “你看到我竖起的是第几根手指?”

        “你把手抬高,能够动吗?”

        “你哪个部位感觉到痛?”

        初步判断,皮外伤,头部撞到了门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止血才说。我让帮佣扶着母亲进冲凉房清洗伤口,自己急忙翻出药箱,把蓝药水棉花纱布抽了出来。让母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后,点上蓝药水,紧按着伤口。还好,没五分钟, 基本上止血了。透了口气,不用召救伤车送院。

        ……

        “过节,众神太忙,不然怎么没听到我之前的祈求?祂是不是责罚我的膜拜不够虔诚?” 抱怨归抱怨,入房,我垫高枕头做理性分析:母亲为什么跌倒?跌倒时为什么面向前门?是疲劳过度,失去方向感,把头撞向门框?还是母亲发觉我开溜,睡得不安稳,想“查房” 探个究竟?

        想着想着,心里不禁有一丝内疚。



6  如果病人有梦,不需要唤醒她,陪她,帮她圆梦。


        翌日,我去问安。母亲静静地躺着,枕头上一小片红色的血渍,说明伤口仍未愈合。初一,普通诊所医生都不工作,上医院紧急诊所是免不了的了。于是,雇车,来到了陈笃生医院紧急部门。

        完成了登记手续,护理人员快手快脚地做了简单的包扎。一小时后,见到了医生,医生说:必须缝针,之后是扫描,然后是留院观察。

        医生给病人进行了局部麻醉,然后开始缝针。

        考虑到母亲失智的状况,医务人员通融我留在手术室,让母亲安心。

        “别做手术了,让我回家吧!” 每扎下一针,母亲都声嘶力竭地惊呼,大幅度地挥舞双手,强力挣扎,嚷着不要继续了。

        我站立一旁,大力按压着母亲的手,说着话安慰她,分散她的注意力,避免她的挣扎影响手术的进行。

        “不是注射了麻醉药了吗?” 我问医生。

        医生解说,母亲的惊呼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不是生理神经上真正感觉到痛。

        护士一旁帮腔,母亲可以感到针线在肌肉中穿行,但那不是痛。

惊呼不是痛的反应,一个新奇的概念!那么,缄默呢?缄默是否也可能是一种隐忍的痛?

        “我不要,我不要!” 母亲拉开喉咙持续嘶喊。一时间,百感交集,小时候,总是母亲在呵护着受惊吓的婴孩,而现在我俩交换了位置。

        病房里,我想到了M,面对困境,他是胆怯的,然而当时他只能够故作镇定。今天,我扮演的恰是M当年的角色。

        而母亲呢,当年她看着闯祸闹事的孩子,也是无奈无告、恐慌害怕吧?然而,她只有承受。这是报复?还是报应?

        野马会被驯服,孩子会成长、成熟,而失智者却是不断的滑坡、颓败 。面对因果,神也是无

        对于失智者,一个人能够做的是一旁默默地陪伴。神,大概也是一样。人,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呢?就在无休无止的磕磕碰碰之中。忽然想到电视前不久播放的一则公益广告,一个年轻人陪伴失智症病人一起喂鸡。现实中其实没鸡,鸡是老人的幻觉。如果病人有梦,不需要唤醒她,陪她,帮她圆梦。然而,现实中不是所有的陪伴都能这么轻松。

        陪伴是什么? 一种磁场,一种定力 。



7   “潜伏”的母亲被“唤醒”了


        “麻烦您尽快过来医院,您母亲已经闹了整晚了。” 清晨七点,接到医院来电。

        到了紧急病房留医观察部门,透过玻璃门,看到母亲的身影,她正尝试开启大门。

        母亲一脸憔悴,身后的帮佣也目光呆滞。

        母亲一看到我,便央求说:“我们回家,我要睡觉了。”

        我看了她一眼,淡定地说:“要回家就先得把医院的衣服脱下来了。”

        “为什么?”

        “这衣服是医院的,你得穿自己的衣服才可以走出医院。”

        母亲听信了我似是而非的理由,顺从地随帮佣去换衣服了。

        趁着这一个空档,柜台上的护士向我反映,母亲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坚持说这不是她的家,她必须回家,孩子在家里等她。菲律宾籍的护士绘声绘影地复述,我半信半疑,因为母亲从不说英语。母亲一直说自己的学生时代,全部科目都得高分,唯独英文赤字。

        “会呀!她懂得英语。” 护士抗辩,继续投诉,“不让回家,她就不依,把头撞向墙壁,甚至对护士拳打脚踢。最后只好给她注射了两剂镇定药物……” 母亲懂得英文?她大半辈子都在“潜伏”?还是情急智生,到了临门一脚,终于找到一雪前耻的机会?

        “现在,就让我带她回家吧。” 我说。

        护士说,依照惯例,医生巡房后,十一点才会发出出院通知。

        “哪来这么多规矩?你们要扫描,要做的观察不都完成了?留下来,只会添乱。不是吗?” 我反问。

        护士怔怔地看着我的强势,也许她惊讶地看到我也遗传着母亲的倔强。最后,她点头,答应尽快处理。

        面对失智症病人,规矩都是不管用的。重点是:机智地找到合理的处方避开负面情绪,化解两败俱伤的冲突。



8  “扶持小组” 解散了


        母亲出院第六天,我请M过来给母亲拆线,省掉医院候诊的麻烦。

        M欣然赴约,见到母亲,马上以广东方言寒暄:“哎呀!Auntie,你的头怎么了?”

        “我的头怎么了?” 母亲满头雾水。

        “你初一过去医院缝了九针,对吗?”

        “有吗?”

        “快照镜子看看。”

        帮佣递过镜子,母亲用手摸着额头上爬着的大蜈蚣,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哦,这么大件事,我怎么全没印象了?”

        “Auntie, 我现在帮你拆线,OK?”

        ……

        拆线完毕,为了表示感激,我请M到就近的小餐馆祭五脏。

        我问M生活是否有了新的重点?

        M表示接下来几年,会给自己的工作更大的挑战。

        我很想问M,母亲晚年的陪伴,有什么经验可供借鉴。可是转念一想,这根本是个无意义的问题。每个失智症病患都会依据自己的个性、年轻时的经历发展出各异的行为,不可能有标准答案。

        一餐下来,M抢着结账。

        我有点失落,不为了争不到机会道谢,而是我意识到我们这一个“扶持小组”是时候解散了。

        餐馆外,天不知怎的,下起倾盆大雨。M绕道,执意用车子送我一程,前面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划一划规律地滑动,抗议着猛烈进攻的雨点。

        到家了,再大的雨,我不可能一直在车上滞留,我跳下车,冲进屋里 ……



9  “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屋里,母亲双脚踩在高凳上,一手拉着窗口栏杆,一手重新布置窗口的新年饰物。

        帮佣制止不了,唯有紧张兮兮地守在一旁充当护花使者。

        我像热锅蚂蚁一样地大喊:“快下来!危险哪。”

        母亲轻描淡写地回答:“我都干了三十年了,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因缘

寻找拼图中失落的碎片

如果水会说话

陪伴

  • 新加坡艺术理事会金笔奖2017年中文小说组佳作奖

  • 完稿于2017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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