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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二题

1 惜福:雨花石
2 砥砺:紫砚台

         

              黄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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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水会说话

——摇一摇  摇到外婆桥

流水悠悠

天涯路

临水依依

总伤情

漂泊

是水生的宿命

岁月

是歇脚的码头

浮生

不管托身为萍

为草

为荷

对望

我们探寻彼此深锁的梦

江湖

不管幻化为叶

为花

为藕

回头

我们不由自己地望向——

曾经的深秋



        故事,有些是妈妈告诉我的,

        有些是我妈妈的妈妈告诉我的,

        有些是我妈妈的妈妈告诉我妈妈的……

        故事,是破碎的、断裂的、晦涩的,

        像废墟留下的残砖败瓦。

        故事,是久远的、朦胧的、飘忽的、

        若隐若现的、似梦还真的,

        像神坛前缭绕上升的

        烟雾。



一、汤水


时代:二十世纪四十年代
场景:白沙浮黑街
故事:

        走出黑街局促昏暗的房间,天色虽亮,少妇的心情一样明朗不起来。

        孩子气奄奄、病沉沉的愁容仍然在眼前晃动,老妈姐诅咒般却又不无好意的规劝仍在耳边萦绕……

        “你出去走走吧,孩子看到妈哭红的眼睛,怎么舍得离开?成天喘气抽气又断不了气,真是罪过……”

        少妇失魂落魄地在附近的横街小巷穿梭。无助。无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身边有人召唤:“阿姑,怎么了?”

        难得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于是,少妇把战争的硝烟怎么让孩子染上痢疾,一个星期来已经泻得全身瘫痪无力的故事说了一遍。烽火连天,警报随时响起,哪里寻医呢?

        老婆婆递过几束菜,说:“拿去煮汤让孩子喝了吧。”

        大势已去,回天乏力,任何努力只会是徒劳无功、无补于事的挣扎?或者,世事的玄机奥妙往往就在一念之间?任何希望不应该放弃,姑且一试吧!

        于是,奇迹发生了。

        喝下第一碗汤之后,孩子止泻了。

        喝下第二碗汤之后,孩子睡得安稳了。

        喝下第三碗汤之后,孩子渐渐恢复了元气……

        康复后,少妇牵着女儿的手到市场向老婆婆道谢。想当天六神无主,菜钱都忘了付……

奇怪的是,走遍熙熙攘攘的摊贩,却再也找不到老婆婆的踪影。

        多嘴的老妈姐又在一旁议论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依我说,那老婆婆准是观音菩萨的化身。要不,几束其貌不扬皱折着的菜,怎么可以是仙丹灵药?”


        人物索引:故事中的小女孩是我妈妈,故事中的少妇是我外婆。
        后记:后来查清楚了,那菜叫苦麦菜。菜,一般上,巴杀和NTUC都没卖。妈妈搬离白沙浮黑街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但是,苦麦菜的回忆却一辈子没有远离。每次下坡,妈妈总要到菜摊子里逛逛,挑几束回家。这是出于鲑鱼的回归心态?还是一种生命的感恩?
        家训:诚



二、泪水


时代:清朝
场景:广州上京风沙滚滚的路上
故事


        如果三妻四妾是男人脸上的风光。一个弱质女子,可以夸耀的是什么?可以托身的是什么?可以把握的又是什么?

        官人对自己是没得说的,成天嘘寒问暖。虽然我只是二奶,却带着我上京出差,姐姐也都还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只是,上京的路怎么这么难走?走得我通身发烫,肌肉酸痛,头晕乏力……

        唉!

        还是别叹气了。人生的路,从来不都是个难字吗?

        生在苏州是一种幸福?生得美丽是一种财富?

        于是,才有主子会把我买下来当丫头。于是,主子才会想到把我送给官人作妾。于是,才会有今天上京的路……

        是不是自己的八字没福气消受京城的辉煌?为什么越往北走我就越咳得厉害?

        不,这一生,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了。生在苏州,吃在广州,现在……

        但是,我不能够就这样告别这世界。我还有年幼的孩子,我不在,姐姐会怎么对待他们呢?

        姐姐,你生一个,死一个。我生一个,养一个。这都是命,都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对不?

        姐姐,就看着你我伺候同样一个官人这等情份上,别再为难孩子了,好不?

        路,总是颠簸的,不管你是赤着脚走,还是坐着轿子。

        难的不是走路,难的是把路走得坦然、潇洒。


        人物索引:故事中的小妾是我太婆——外婆的妈。
        后记:小妾死在广西柳州。柳州是出产好木料的地方。客死异乡的小妾于是有了最好的棺木。
        当年太公装朝珠上京出差的小盒子,之后成了妈妈童年的玩具。
        家训:知足


三、水路


时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场景:广东南海平州
故事:


        迢迢水路,爹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了。

        女大当嫁,给你挑的这个年轻人是南洋经商小有成就的一个商人。虽然家世不是很丰厚,看他年少老成,慈眉善目,应该前途无量。

        我平日官事忙碌,没有多花时间照顾你。这头婚事,我倒是花了点心思,也算是稍微弥补我对你和你娘的亏欠吧。

        说起来,你出落得就像你的娘。如果耳朵不是小时候让你那发了狂的大娘用剪刀给开了个叉,活脱脱就是再世西施。水灵灵的眼睛,水蛇般纤细的腰,水莲般含蓄的嫣然一笑……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不要再怪罪你大娘了。你要像你娘一样,有柔性,也有韧性。

        那个叫新加坡的地方离开这里远是远了点,可是这里,战事连连,还是嫁到南洋比较安全稳当。

        这十几根金条,你带着走......

        到了南洋,如果生活不如意,你就把金条变卖了,换作船费回家吧。


        人物索引:故事中的我是我的太公——外婆的爸爸。故事中的少女是我的外婆。
        后记:故事中的少女没有变卖金条,临终,她把金条分给了自己九个孩子。市面上已经少有金条的直接交易了,于是孩子把它熔成了戒指手镯项链, 不时金灿灿、摇曳生光地穿戴在身上。
        家训:恕



四、水袖


时代: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场景:阿佛律庄园
故事:


        “饭,不要一锅熟。”

        为免全家一起罹难,二战期间,一户人家于是开发了另外一处居所,让家族中的部分成员由小坡市区转移到市郊阿佛律。

        三年八个月,阿佛律没有上演过一出悲剧,所以被认定为一片福地。日本人走后,这户人家向殖民地政府申请,把周围三万余方英尺的地皮都买下来,建了庄园洋房。

        阿佛律当家的是阿大。

        阿大每天要管二十多人的伙食。什么时候买菜、怎么使唤佣人打扫、布置、烧饭、开饭……都得花心思。

        每个星期一、三、五,阿大会交待家里的妈姐煮薏米水。星期天下午还得准备下午茶点。

        二十多人的大家庭,怎么操练大家和谐又有默契的生活在一起,这里头肯定有不少学问。比如:为了让大家吃饭时刻准时在饭桌出现,阿大的口头禅是:有功者留饭不留菜,无功者饭菜不留。

        那个小朋友在厕所稍微呆久一点,她也会开腔:是下金蛋还是银蛋,怎么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头这么久?

        生日,阿大不会忘记在寿星的饭碗中特别加根烧鹅腿。

        除了管人,管家务,阿大还管狗。阿大有三头狗,都起了洋名:一头叫Happy,一头叫Money,一头叫Lucky。

        Happy最友善,见人就摇尾巴。Money很慵懒,唤它Money,因为它身上的毛有很多像铜钱一样的斑点。谁见到Lucky谁就最不走运。        Lucky一派凶相,最没有安全感,见人就吠就跳就追就扑就咬。Happy, Money, Lucky, 名字都很俗气,一开口,就说出主人心中的期待。

        除了狗,庄园还有一栋专门为鸽子盖的木屋,一池十八瓣的荷花,一个大草场和草场上的秋千架……

        庄园的空间,让小朋友的童年有了丰富的色彩。

        除了庄园,小朋友的空间还延伸到庄园外的戏台。

        阿大喜欢看大戏、喜欢锣鼓、喜欢水袖,她一厢情愿地以为小朋友也一样喜欢。于是,自己看戏时就拉扯着十多个小朋友一起进场。

        大锣大鼓造就了舞台的气势,让人对一个个角儿不得不瞩目以待。翩翩水袖舞动了缠绵悱恻,让人对一段段故事愁肠寸断。殊不知再热闹的大戏、戏台上再闪亮的明星、再精彩的戏文,对小朋友来说也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场。

        小朋友有自己的世界。拿着阿大发的零用钱买花生,然后,把花生当耳环戴在耳朵上。是的,台上有花旦,台下小朋友--怪诞。


        人物索引:故事中的阿大是我的外婆。阿大的九个孩子都没有叫她妈,大家称呼她阿大。
        后记:Happy老了,一天,它突然失踪了。有人说,狗有了老花眼,迷了路,走不回家。有人说:狗不想让主人伤心,临终总是选择出走。
阿佛律庄园在1969年被要求让位给大芭窑。
如果H a p p y 的出走是自己的选择,而庄园住客的分崩离析各奔前程却肯定是一种无奈。
        家训:和
        后记:
        大锣大鼓总是很吵,但是,感觉上,看戏的阿大是最安详的。
        才子佳人总是好事多磨。但是,感觉上,看戏的阿大是最快乐的。



五、浪迹


时代:1960年-2003年
场景:现代
故事:

        庄园里还设了一间家祠,专供奉神像和祖宗灵位。

        小朋友进家祠,可不是拜拜那么简单。大家跪倒地板,互相比赛谁磕的头最响。除了这里,我还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这样虔诚这样夸张的拜祭。

        小六那年,我忽然听说表哥要出国了,拿了奖学金,念的是基督教神学。

        我心理上不能够接受。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表哥叛教的错愣。另一方面,一个剪披头四椰壳发型喜欢出席派对跳猴舞的表哥,形象上怎么都不能够让我同常见的文静朴素古板的教徒联系到一起。

        这个表哥是长子嫡孙,是外公外婆的最爱,时常享受着许多别人没有的优待。比如说:中秋节,外婆发零用钱,大家买的是手提花灯,唯有表哥的是硕大的走马灯。再比如说:外婆定下的规矩--“有功者留饭不留菜,无功者饭菜不留”对表哥完全没有制约作用,晚饭时间他往往还是汗流浃背的在学校的篮球场上驰骋、乐不思蜀吧?

        表哥出国念神学的这一个动作,肯定对老人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出国前,表哥也把我和弟弟拉进房子说耶稣。我礼貌的听着,相信他自己明白:他,一个自由主义的英校生不可能说服我这么一个从小就已经对传统偏执生根发芽的华校生。

        三个月后,留洋的表哥给我和弟弟用英文写了信。开头是这么写的:“我选择给你们写信,因为你们的调皮捣蛋给我留下印象。”

        一年后,他辍学回家了,他没有完成教士的训练。我没有去追问因由。

        服役之后,他又决定出国,这次选择念经济学。从理想主义的追求到实用主义,这之间是怎么摆渡的?我不知道。

        疑惑之余,我觉得表哥的变化情节充满戏剧性,变化的过程与内容充满戏剧张力。就像小时候我们看大戏时要角出场前的一记记大锣大鼓,然后是扬长撩人的水袖。

        表哥纽西兰念书的时候很刻苦,成绩特出。回国之后工作勤奋,职位不断飙升,最后当上了某间股票行的业务顾问。

        离开了庄园之后,我们表亲之间的来往渐渐稀疏了。一方面,上了中学,学校的功课和活动都多了起来。之后,自己也在国外呆了六年。        回国后,各自也有了自己必须扮演的其他社会角色。通常大家也就逢春节拜年才见面,交换彼此的信息。

        今年,表哥又敲响了他生命中的另一记锣——他认为自己在新加坡已经没有舒展的空间,于是准备举家移居纽西兰。

        离新前夕,他给弟弟留下一冰箱的酒。我好奇的想知道:他还上教堂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曾经,我很努力地为爷爷奶奶祈祷,我希望他们也是教徒,然后,有一天,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是……”

        “天堂还是地狱?

        管他!

        哪怕不信教的人得呆在地狱,我选择——

与我的爷爷奶奶在一起……”


        人物索引:故事中的表哥是我的表哥。故事中的我是我。
        外一章:表哥的话,说得让我动容。今年,雨纷纷的清明,我因故上苏州。我的黑眼珠四处溜呀溜,除了苏州园林的小桥流水,我想见识一下苏州美眉水汪汪款款多情的黑眸子、婀娜多姿的水蛇腰、水莲般含蓄的嫣然一笑……
        机警的导游注意到了我不安分色眯眯的眼神,身经百战见怪不怪的导游从容不迫地开解我也自我揶揄:现在的苏州少女已经不再漂亮,因为,漂亮的都外嫁了。
        忽然间,我想到我的太婆。我想到了家族中不知道始于何年何月世世代代从未止息的颠簸、飘泊、踯躅、呆滞、蹉跎、回流、奔腾……
        我的眼睛模糊了。
        家训:血,浓于水。





因缘

寻找拼图中失落的碎片

如果水会说话

陪伴

  • 本文获《新加坡文艺协会》2003年主办《多代人写作比赛》优胜奖

  • 初稿于2003年4月30日

  • 修订于2005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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