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缘起

        8 月22 日，受邀为2008 年新加坡全国中学生文艺营《自然 •生命 • 文学》其一讲员。

       2002 年，应文艺协会之邀，也为中学生作了讲演。当年赴会讲员很多，不想让学生感到疲劳轰炸，重点学习项目就让给其他老师，我负责“早操”，帮忙驱走瞌睡虫，调动起同学的上课情绪，只要大家精神爽利，我就算交差了。出于这样的考量，上课的时间，我推出不同的游戏，一环扣一环，通过游戏阐述自己的一些写作观点。大家玩得轻松、兴奋，我功成身退。

        这一次，主办单位讲员请得少了。

        早上，尤今老师和张曦娜小姐的主题讲座之后，学生分成诗歌、微型小说、散文三组，各由陈志锐、陈家骏和我担任讲员，主持赏析课程。之后，学生还得留下来当场写作。

        看来，不能油腔滑调，取巧过关了。接单之后没有一丝兴奋，只有负担。自我寻思，主办者为什么让我上阵？

        因为，我比较习惯散文书写？其他讲员时间配合不上？还是我的“顽童心态”？

2  顽童心态

        是的，我一直都像长不大的顽童，时常不按牌理出牌。

        我开始动脑筋，应该设计怎样的讲座内容？

        ――陪学生玩闹，可以很花哨，很有现场效应，但是最后同学很可能抓不到重点，没有真正理解。

        ――一本正经的上课，可能很沉闷，学生昏昏欲睡，完全没有吸收。

        各有利弊，各有短长。

        正在犯愁为难，主办单位通知我，上课，分配到的是梯级式讲堂。于是，我什么都不用愁了！客观环境已经为我做了选择。

        场地所限，基本上否定了以活动推进教学的模式。

        在华文程度每况愈下的客观现实中，现在校园流行“填词”、“PK 大赛”、“才艺超男超女”⋯⋯ 华文老师得出尽法宝，借用多种样式，以图吸引学生目光，把母语搞好。我同情现在老师的处境，形势比人强，我也应该顺应潮流？

        这次文艺营面向全新加坡，理论上说，我要面对的是全新加坡目前中文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如果我还必须借助于某种“妥协”来上课，传达信息，新加坡以后的华文写作，如何有所作为？

        我不是学校老师，没有“被投诉”的顾虑。主意打定，我开始了另外一种“极端”。我喜欢走极端，既然轻松不起来，索性就丢一颗炸弹，让大家调动自己的求生本能，寻找突围的方法。

        这是恶作剧？还是恶搞？

        抱歉，由你说就是。

3  大环境小气候

        你说我恶作剧也罢，说我恶搞也罢，打定主意之后，我马上四下寻找参照模式。

        正当新加坡华文学习风气走下坡的同时，世界华文媒体的出版与广播却步入历史上的一个高峰。

        易中天品三国，“通过现代视角，以故事说人物，以人物说历史，以历史说文化，以文化说人性”，通过电视、光盘的传播，学术趣味化、大众化，神奇的走进寻常百姓家。

        于丹的讲演，分享自己对古学的理解、实践，台风稳健，神采奕奕，听众很受落。

        刘心武的红楼梦探佚小说，有如侦探小说一样，随着作者在名著层层叠叠的迷宫中打转，考智慧、考观察、考分析、考判断，伴同阅读的不断深入，脑际不断有新发现、新思考，引人入胜。

        台湾张曼娟课堂，让人从海峡对岸文化人的细致、品味、切入角度，与大陆作了对比参照。

        中国“明星教师”王泽钊运用了开放的、多元的、放射性的学习方式，改变了中国传统治学求知的习惯，活跃了学生的思考。

        我读了王泽钊“小菜一盘”，深有感触。他设计的教材，其实就是“少教多学”的一种模范。

        凤凰台的节目“凤凰大视野”、“一虎一席谈”，财经、政治、文化，无所不谈。凤凰台的努力，一改资讯来源自西方，中文永远慢三拍的刻板概念。中文，已经步入了一个可以独立思考，可以有所作为，可以大显身手的时代。

        在这样广泛的丰富的实践范例中，可以有什么借鉴？在这样的国际大环境下，为什么新加坡的华文学习还是小气候？在新加坡的小气候中，可以有什么实践？新加坡地处热带，理应无冰。

        我们华文学习的心却结了层冰。我们的冰块，结在哪里？

        没有禁区，没有顾忌，没有犹豫，开始了我的“破冰之旅”。

        我给自己设定讲座目标：

        ――形式的活泼不取消内容的深刻，避免本末倒置。

        ――讲座内容，切切实实，绝不哗众取宠。

        ――不让学生颤慄于名篇的威名之前，相反的，名篇只是铺垫，讲员个性、才情、发现、见解的表述，才是现代人对文学的敬礼。

4  天南地北

        讲题纲要设计出来了。

        谈古代散文，也谈当代散文。古代散文我谈庄子的《秋水篇》、刘禹锡《陋室铭》、范仲淹《岳阳楼记》。现代散文，我谈朱自清《背影》、胡适《文学改良刍议》、余秋雨《洞庭一角》、龙应台《孩子，你喝哪瓶奶？》。

        时间所限，我无法逐字逐句详细解释，我只会抽出最重要的文字解说、议论，引导思辨。借助powerpoint 教学模式，力求讲演比较层次分明，清晰活泼。

        现场分发讲义，有心做进一步阅览、思考的同学，他们完全有参照材料。讲座之后，我布置现场作业，阅读散文作品，作简单读书报告。我给自己定下最低要求，只要课堂上大家没有时间打盹，我算及格了！

        在雄厚的文化面前，谁都不可能期待轻轻松松、走后门、抄捷径。在文化学习的路上，谁都要懂得谦卑、懂得刻苦、懂得怎么样去使劲儿。如果我们的年轻人，只会吃朱古力、雪糕，怎么

去品尝御膳、满汉全席？！

        我未必有易中天的深迥，我未必有于丹的轻妙，我未必有刘心武的穿透力，我未必有张曼娟的细致，我未必有王泽钊的胆识过人，可幸我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聚焦。

        是的，两个小时，天南地北，天马行空。

5  开闸了！

        下午，作文课，我让大家先作热身游戏。抽选名家作品片段，把其中部分内容留空，让大家填充。10 分钟之后，亮出原文，相互对照。

        文字本身可以有很多很多考究、有很多趣味。在大主题的考量之外，细致的文字功夫，也应该注意锻炼。

        我重复了自己对散文的期待：

     （1）散而不乱

     （2）言之有物

     （3）自我的、独特的、让人兴奋的发现

     （4）美的追寻

        然后，开闸了。宽广天地，任君驰骋。

        半小时之后，我让学生暂停写作。大家丈二金刚摸不着脑。

        我说：每一排从左到右，一二报数！

        怎么，玩游戏？

        嘿嘿！没那么轻松！

        我让1 号与2 号交换文章阅读，互相提意见。

        旁人的意见，可以是一种提醒，一种参照，一种激励。

        我一个人一双眼睛，鞭长莫及，顾不了全部同学。但是我可以依赖同学之间的相互监督。

        有一名同学被“揭发”了！

        他的文章写道：“我到医院探望，医生同我说，母子安康，祝

福我得了一个男孩⋯⋯”

        我问：“说什么呀！你结婚了吗？文字肯定虚假，不合乎我订下‘言之有物’的要求。”

        他有点不服气：“为什么不行？”

       我说：“平日课堂写作，故事允许作假，也许老师是基于其他考虑，比如：新词锻炼、结构锻炼。但是，我们这一堂课是散文创作，散文不允许作假。”

        我不想纠缠，我说：“你已经浪费了半个小时，请重新开始，急起直追！”

        另外一个同学问：“真一定要写身边发生的事情吗？”

        我说：“这是散文的基本要求，如果是小说创作就没有这样的限制了。”

        她又再发问：“那不是挺乏味的吗？”

        我答：“因为你没有敏感的发现，所以感到生活乏味。你应该做的是：提升自己的敏锐度，而不应该要求更改游戏规则。”

        她嘀咕：“如果写了一个虚构的故事，也不见得有人会发现。”

        我说：“文章首先必须通过自己这一关。没这认识，文章就没有意义了。大家不妨想一下，课堂上的文章为什么不一定适合报刊发表？课堂写作，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文字锻炼，从创作角度检

查，却不一定具有实质意义。”

        10 分钟之后，我宣布写作继续。

        我不知道这一批学生怎么消受我的另类？我可以理解有些学生会埋怨老师难搞，上了贼船。我也肯定有许多学生心理负担沉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课堂巡视时，见一个同学在写大纲：

        “第一段：白天工作

        第二段：晚上工作

        第三段：周末工作

        总结：爸爸是很勤劳的一个人。”

        这样的文字，可以很写实，但是缺乏可以玩味的美感，这同学的创作思维还没有开窍。我踱步，思量着怎么把问题说明白？

        很多问题，起因在于缺乏真正的、广泛的阅读。

        现在华文从“难以承受的重”摇身一变成了“难以承受的轻”。

        如果华文程度只是停留在实用性质的表层，长远来说，新加坡将难与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接轨，汲取其中的精神内涵。讲堂是安静的，同学穿着设计各异的校服，而21 世纪的新加坡人，面对的问题也是我们20 年前的前辈没有面对过的吧？。

        一个钟头之后，我再次让大家停笔。我提醒大家要注意文章结构“起承转合”，这时候，应该是转折的时刻了，文章结束前必须来个转折，以求取感觉上的圆满。

        两个小时过去了，交上的共有68 篇稿件。

        这是我的成绩单，这是我的奖章，这是我的战利品。

        我把文章交给主办单位，有着得意的成份，也有担忧。同学是否囫囵吞枣？同学能够有多少吸收？同学会有什么表现？我心里其实也同学生一样，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6  验收

        过了两天，好奇心驱使下，我央求主办单位让我把文章拿回家阅读，检验自己的“盈亏”。

         德明中学中二郭美琪写了“走入你那小小的灰色世界”――

        “再次坐到你的身边时，你是躺着的。看到我，你努力的用那干枯的手支撑着瘦弱的身子，像是要坐起，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你苦涩的笑了，露出了那棕色的牙齿，这些牙齿的颜色加深了许多。同那年一样，你摸索着在大衣的口袋里翻着，终于，递给我一颗水果糖。然后，像是完成了最终的任务般，安静睡去。

        我感觉到一滴泪的滑落。一样，有什么不同？你那灰色而沉默的世界，那颗同样的水果糖，同样的烟味，只是，为何你不再坐在瘸腿的凳上为我剥开糖衣呢？我终于找回了十年前离开的感觉。只是，一切不复当年。

        在你的土丘面前，我从包中拿出了两打“中华烟”。虽然知道这烟就是你离开的罪魁祸首，但我更记得你吐出烟雾时的惬心。

        慢慢的，我把每支烟点燃，灰色的烟雾再次弥漫，如同当年。”

      通过简短的、片段的回忆，文字写了爷爷与自己间的沉默与距离，这距离是由复杂的原因构成的，包括了乡音、城乡文化、代沟……当然，还有烟臭。尽管如此，血缘关系却让彼此努力走向对方。丝丝入扣，牵动人心。

        励进中学中三姚旭写了“同桌条约”――

        “我的同桌是全班公认的大美女，也是才女，漂亮是不假，就是太凶了点。学期伊始，就给我列下了三个条约，并强迫我签下名字——‘双手不可超过三八线。不可以管对方的私事。不可以随便和对方说话。’

        想起这个让我“丧权辱国”的条约，我笑了，恍惚间回到从前，天真的话语，稚嫩的动作，还有小孩之间的斗气撒赖。”

        当年年纪虽小，却人小鬼大，定下“同桌条约”。至今各奔前程，散落异乡。年轻的语言，年轻的哀愁，年轻的情怀，让人怦然心动。

        英华中学（自主）中三黄勤翔写了“星空”――

        “夜空中一颗颗的星星，喜欢沉默，没有豪言壮语。现代生活的语言中有太多的虚伪，赞美和成就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星星虽不说话，但却是真诚和真心的，它不会用华丽的语言来欺骗你、迷惑你。

        星星的生命有限，到了生命的尽头，它会坠落，成了流星。

        夺目的光辉划破长空，灿烂的弧光留下记忆的永恒。

        此刻，我又在星夜漫游。星星想对我说什么？

        ――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哦，这是一个不解的谜语。”

        类似黄勤翔 “星空”的乐观积极只占极少数目，更多的是离乡背井的忧愁与回忆，然而就在这些忧愁与回忆中闪亮文艺的微光。比如：公教中学中三赖悯恩写了“风铃”。到新加坡念书之前，爸爸给他送了一个风铃⋯⋯

        “风，寒冷。泪水，热烫烫。朦胧中，我看见爸爸的身影，

        他拼命在摇头、叹气。‘路，始终都必须由你来走，我们不可能一生都忙着为你铺路。这风铃⋯⋯’

        爸爸还是一样，深不可测。

        刘墉先生曾经说过：既或没有烛光在前，何尝不能在自己的心中点起一盏灯呢？

        亲人虽然不能够时时刻刻与我在一起，但是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走入我的心中，与我作伴。”

        辅华中学中二王艾婧写了“茶”――

        “父亲出车祸了！我错愣，手足无措。天各一方，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懊恼之余，我翻出了父亲寄给我的茶叶，胡乱泡了一壶。虽然茶叶都已经过期了，但是，我发现，茶依然飘着淡淡的清香。只是这一会儿，已经没有人与我同饮了⋯⋯”

        尤索夫伊萨中学中二陈美华写了“小事”――

        “很长的一段日子，我把家人定义为‘居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我们不交谈、不亲密、不说笑。我们很陌生、很遥远。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陌生人，这么多年来，他拖着疲惫的身体，

        每天爬上二楼，只为了帮我盖被。

        不由自主的，我的眼泪，缓缓滚落。”

        公教中学中三林乐泉写了“在Starbucks 的下午”――

        “有时，我觉得我的心按捺不住隐藏着那许多的秘密，犹如要爆破的汽球。有时，我只想返回童年。

        当个小孩子，非常容易。父母会准备早餐、午餐与晚餐。父母会隐瞒残酷的现实，换上美丽浪漫的童话故事。生病时，父母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睡觉前父母会给你盖被，告诉你：明天会更好⋯⋯

        生活在没有是非的世界是一种幸福？

        逃避现实是对自己更大的折磨？

        突然感到，手中那杯咖啡已冷。匆匆喝下，离开Starbucks。

        我告诉自己：明天会更好！”

        我们常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是，年轻的学子的文字，真的让我读到他们内心的早熟、无奈、惆怅。我们新一代的早熟、无奈、惆怅，也许比我那一代人还更甚。

        我百感交集，交集在新加坡新世纪的十字路口。

        是的，愿我们：“明天会更好！”

7  祝福

        创作需要一定的天赋，那不单纯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不是一种文字与技巧的堆砌，没有一定的公式。

        写作学习需要言传，更要意会。这次68 篇文稿中可以让我有所触动的有9 篇，比例已经很高。我知道我不可能要求更多，我不应该如此贪婪。

        感谢同学，你们的努力，你们的文字让我知道自己没有白跑一趟――在那倾盆大雨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