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缘起：得奖后的落寞

 

        1985年国庆前夕，回到土生土长的新加坡。

下机翌日，拜见舅父，舅父同我说：“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为什么？”

        “你没听到政府发表的演讲？经济不景哪！”

        记得当年离新，也是经济不景。似乎，我的脚落到哪里，都

会不景。

        接下去的日子，与许多旧同学、老朋友叙旧。很多同学朋友

都结婚了，忙着供房子供车，生活不再单纯。

        留学英法6年，间中只是返新一次，短暂的两个星期。新加坡

80年代初的经济起飞，不只路不认得了，人的精神面貌与追求也是

我不认识的，我与新加坡社会完全脱节了。

        自认不是一个雄心万丈的人，也不挥霍，经济的低迷与人事

的不契合，恰恰提供了条件，让我抽离现实，深居简出，去筑建自

己的乌托邦。

        外国的专业训练，技术系统，生活纪律，艺术思维的建立，

艺术境界的终极追求，都让自己的个性变得苛刻，孤僻。可是，音

乐的本质就是分享。钢琴手的成长靠的是台上不停的磨练。音乐考

试与比赛是有效的激发学生练习，制造鉴定机会的平台。往后的日

子，我的社会接触几乎只剩下为学生主办各种音乐活动的场合。

        音乐活动中，我是运筹帷幄的军师，是苦口婆心的陪练员，

也像叱咤风云发号施令带兵上阵的将军。两三年下来，第一批学生

参与全国音乐比赛，当年中二的孙惠思拿到公开组第二名，小五的

瞿怡心、傅议嶔、谢奕暐等分别拿到中级初级组名次。

        赛场上，遇见梁荣平老师，他带着嘉奖的语气同身旁的其他

乐坛前辈老师说：“看！后浪追前浪！”旁边的老师也敷衍着搭腔：

“后生可畏！”观众席上，遇见其他时常派学生代表参赛的同行，

开始彼此还打招呼保持社交性的寒暄。然而成绩公布之后，大家不

再说话，脸色一沉，匆匆走了。

        我感激梁荣平老师的肯定，但是“后生可畏”让我不舒服。

        我一心只是寻找机会让学生磨练，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可畏的目标。

得奖同学拿回了奖状，对于其他未参赛的同学似乎没有什么

积极意义。一个家长甚至语重心长的指责我道：“对你来说，这是

荣誉。对我未参赛的孩子来说却是一种挫折。你可以选学生，但是，

他是我的孩子，我没有选择！”

        得奖没让我快乐起来，心里充斥了压抑、困扰、厌倦。

        我深深反思，这几年被派上战场的学生顶多只是我全部学生

的三分之一。而整个备战如果不是牺牲其他学生上课的时间，至少

也是牺牲了其质量的状况下完成的。

        沉静下来，我问：

        ——音乐学习的意义何在？

        ——有其他激发学生音乐热忱的方式吗？

        ——我有选择吗？

2  小音符的第一个周期

        1990年，小音符学会演出了第一个音乐故事《尼奇和雪人》。

        音乐会分两个部份，前半场是经典名曲，下半场我改编了加

拿大动画故事《雪人》，用故事带动，让初级组同学弹奏一阕阕短

小的、充满童真的钢琴曲。

        音乐故事《尼奇和雪人》让十余名小音符上台亮相。这次音

乐会提供了一次实验，让钢琴音乐与其他不同舞台元素（比如戏剧、

歌唱、灯光等）做了有机的结合。

        沿着同样的路， 1993年推出了《有一片叶子名字叫绿绿》，

1995年推出《乌敏․钢琴》。

        《有一片叶子名字叫绿绿》从音乐到故事都是原创。故事叙

说一片叶子离开安逸的大森林，四处漂流，寻找大海途中的各种经

历。乐曲谱写的目的也在于让同学比较早开始接触不同时期古典音

乐的不同曲风。

        《乌敏․钢琴》有比较多的本土色彩，叙说两个孩子在乌敏岛

郊游，迷路了，一夜的折腾，对土地有了比较深的认识。故事与部

份音乐是原创的，担纲演出的是当年《尼奇和雪人》的小豆豆。乐

曲颇有相当难度，包括借用了刘文金二胡与钢琴合奏《豫北叙事曲》

与法国现代派作曲家Messiaen 的作品。许多参演同学都通过了或

者正在准备专业文凭的考试。《乌敏․钢琴》的自创音乐《白鹤之

歌》与《石山轰隆》具新古典主义风格。节目还邀请了外宾提琴手

曾勇涵与二胡手郭似泉参演。

        1997年，小音符学会演出了《巴黎，你好！》，全场以法国音

乐为主题。节目包括了德彪西、拉威尔、比才、福瑞的作品，特别

是Cesar Franck的《序曲合唱赋格》，20分钟的作品，没有过硬的技

巧以及成熟度，不可能上场。这一次参与音乐会的主力钢琴手包括

了李颖薇、凌慧明、陈佳乐等。

        从1990年到1997年上半年，也许我可以这么说：小音符完成

了第一个周转。当然，这也只能够是笼统的说，这期间，有插班的

同学，也有稍早就毕业离开的同学。小音符收生一直是人口相传，

没有特定的学年制度，没有公开广告。一大波小音符的结业，给办

校制造了契机，也给我留下难题：

        ——小音符学会是否应该从一个业余社团的运作模式转向制

度化的学校运作？

        ——是否应该留下优秀同学作为教师骨干？

        ——当时，毕业同学多在初院就读。他们钢琴弹得不错，学

校成绩也很骄人，音乐陪伴着他们长大，但是音乐专业是他们的取

向吗？

        ——从个人角度考量，如果开始了音乐学校，我必须花很大

的精力去完成教务之外的行政工作、招生促销、平衡店面开支⋯⋯

到时，我能够保证教学质量吗？我还能够享受现有的自由吗？我会

快乐吗？

        一番思索，我取消了办校的决定。只是把一些要求入学的新

生，介绍给应届毕业同学。允诺这些新生可以参与任何小音符活动，

希望假以时日，注重人文倾向的音乐教学会成为一种景观。

        多年后回顾，这一构想欠缺周全。从一个出色的钢琴手到一

个教师，里头还需要有很多准备。没有有效率的运作与建立价值观

认同，不久，很多有可能是新一代小音符也都流失了⋯⋯

3  谁改变了麋鹿的命运？

        1997年12月，小音符学会在大同学毕业后的六个月后，推出

了另外一个音乐故事：《红鼻子麋鹿的故事》。

        有一只麋鹿，长着难看的红鼻子，没有朋友，自卑孤单。

        圣诞老人说：“别窝在家里，快来帮忙！圣诞节快到了，我忙

不过来呢。”红鼻子麋鹿于是勤劳的帮忙圣诞老人拉雪橇，它的善

意感动了很多人，大家也不再以貌取人了。

        演出前三个月，开动员大会。好多家长面有难色，认为这次

演出以小朋友为主，怕是撑不住场面。更有几位家长坦白表示自己

的孩子怯场得厉害，抗拒表演，一让他表演就会掉眼泪。

        毕竟面对的是新的小朋友、新的家长。教学就像洗尿片，洗

了又换，换了又洗，周而复始。具体了解状况后，我展开了阶段性

的小组培训，不断铺垫，直到圣诞前夕。

        我把温馨的麋鹿故事情节打散，分成几个大段，让两个机灵

的司仪与观众互动。比如：圣诞节需要什么？需要音乐，需要分享。

于是，观众被动员起来一起歌唱。舞台上的圣诞树灯饰一直没亮，

故事员于是带动观众一起闭眼许愿，三番四次，直到全部观众合作，

才把灯饰亮起来。然后，又让观众去寻找舞台上没弹琴的孩子。原

来没弹琴的正是两个司仪。两个司仪李欣薇与陈怡伶最后合奏节奏

强劲的拉丁舞曲，给音乐会划上了漂亮的休止符。

        演出结束，观众身上的音乐细胞被激发了，久久不愿散去，

纷纷要求加入团体。原本几位难伺候的家长也上前握手祝贺，为自

己孩子的突破而雀跃。

        这个音乐会开始了小音符的第二波。他们是符策翔、陈景辉、

曾馨慧、黄思颖、黄思馨、罗守恩等。

        这第二波同学之后在《小王子日记》中茁壮，2006年在舒伯

特专场《献给音乐》中结业。

        《红鼻子麋鹿的故事》中，家长是戴圣诞小红帽的接待员，

我是串场的圣诞老人。

        暴君是怎么转型成圣诞老人的？也许我还得提一下这么一个

背景：1992年我开始在关怀辅导机构上心理咨询课程，连续5年在

热线当义工，期间不时参与中心提供的进修训练。潜移默化中，开

拓了自己的弹性与容忍度。

        给别人送礼物的麋鹿，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4  主题音乐会背后的思考

        2011年3月25日，南洋艺术学院音乐教育系主任林汉崇博士带

领20余名毕业班同学到我的课室参观。简单的热身活动之后，我们

对教学问题进行比较深入的对话。

        当天，有同学问我，小音符怎么被挑选出来的？

        事实是，小音符基本上都没有经过严格入学试，大家只因着

某种机缘，辗转而来。

        会见新生时，我会问一下自己能够在什么方面提升新生的水

平，作品演绎方面？技术方面？如果自认还有余力，大家就开始上

课了。

        有同学提问：为什么为在籍同学量身定制主题音乐会？

        我回答：

        ——为了激发音乐学习的兴趣。

        ——为了突破个人的狭隘，从更大的艺术格局去思考音乐表演。

        ——设定水平，让学生有仰望的高度，完成自我挑战。

        ——互相切磋，促进友谊。

        ——为了日后的集体回忆。

        对谈中，我们也探讨了举办音乐会需要具备的各种条件。这

些条件包括：

        ——一定资质的学生

        ——人文价值观相近的家长

        ——社会氛围

        ——舞台技术与后勤团队

        ——基本演出资金

        ——同学愿意开放空间，投资时间。

        ——编导教师的创作灵感、个性魅力与办事能力。

        我从来不以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组织音乐会，出于训练

的需要。纵观以上开列的元素，我是幸运的，因缘和合，促成一

次次音乐会，延绵不断。

        我感谢家长谢远腾，好几次演出结束后，他悄悄的走到后台

问我：“黄老师，演出经费有没有超出预算？我还可以补贴。”

        我感谢乌敏岛家长孙锦辉夫妇十余次的接待，让我完成了本

土风味浓郁的《乌敏․钢琴》。

        我感谢有魄力有组织能力的第一代学生家长特别是许秀珠女

士，是她催生了《小音符学会》。

        我感谢心思细密的家长梁倩屏女士，她出色的完成了很多行

政与协调工作。

        我感谢家长张小梅女士，多次为小音符主持“自我探索”心

理咨询工作坊。因为她的付出，小音符的面容别有一番风采！

        以上提及名字的诸位家长朋友都不幸患癌，谢远腾与孙锦辉

夫妇相续于前几年病逝。许秀珠凭着自己的意志，战胜病魔，康

复后决定在工作前线退下，全力栽培孙子。梁倩屏让人快慰的在

稳健康复中。张小梅目前积极抗癌，她的从容、理性又不失温柔

典雅的身姿，永远是我的榜样。

        许多年过去了，小音符的故事还在继续⋯⋯

5  未完的故事

        2009 年音乐会《欢悦》配合电脑游戏farmville 的热潮，规定

大家在不同时段发豆芽，然后与观众分享发芽的喜悦。

        2010 年音乐会《Music Connects》，许多爸爸妈妈与孩子同台

合奏，许多旧同学（包括符策翔、陈景辉、罗守恩、薛景聪、陈

心砚等）回归，上台表演。音乐分享，超越学生时代。

        2011 年《动物狂欢节》中，动物四处窜动闹翻天。这次音乐

会主力钢琴手有陈贞月、邓惠雯、蔡昀珊、蔡昀恩、陈修婧等。

之外，两位祖母与孙子成为最佳拍档。新一波小音符腾飞，指日

可待。

        最后，还必须补上一笔，小音符学会的活动是多元的，不仅

限于音乐会。比如：

        ——2001 年，在陈琼秋医生协助下，出版《有一片叶子名字叫绿

绿》故事画册、乐谱与音乐光盘。

        ——2002 年，小音符集体参观了美术馆《罗丹雕塑》展览。

        ——2004 年，小音符集体观赏法国音乐电影《Les Choristes》。

        ——2007 年，小音符集体观赏歌剧电影《魔笛》。

        ——2008 年，小音符集体参观博物院展览《莫扎特：音乐神童》。

        ——2008 年，小音符集体参观新加坡双年展。

        ——2008 年年终假期，组织了同学到巴淡岛进行3 天集训。

        离开小音符学会的小音符，他们是否别来无恙？

当年的小音符，有个别成了音乐教师的。特别值得一提的，

有两位：一是曾忠涵。他深受许多学生爱戴。一是蔡能。他留美

习乐，毕业后短暂的当了几年老师，目前是新加坡Steinway 琴行

的业务经理。大多数小音符最终都没有成为专业演奏家或教师。

        李颖薇目前是一名律师，她的回邮每每摘录了苏格拉底的语

丝：“心灵中有音乐的人是世界上最受宠的人。”

        李欣薇目前是蚬标集团的经济顾问，2010 年结婚时邀请新一

波小音符在她的婚宴弹奏钢琴。

        符策翔留英，目前是一名规划师。他是2008 年巴淡岛音乐营

的主要活动助理。

        薛景聪是在籍大学生，他说：“小音符的学习，超过了专业文

凭的追求。”

        曾馨慧留英学医，目前是牛津医院的一名医生。许多年后她

如是回忆：“每一个活动和音乐会都是一次概念的具体落实。不管

是被分派当钢琴手、带位员、舞台监督⋯⋯ 我们都全力以赴。The

show must go on! 我们学会面对困难，学会洒脱的超越，学会突破

自己的极限。”

        罗守恩留学英美，目前在教育部工作。这是他的体验：“音乐

学习将让我一生受用，我从小绵羊一样的昏沉中苏醒，追求卓越。

稍微年长后，我有机会成为活动组织者。 当我自以为成熟了，老

师却告诫我应该敏感对待不同的个人⋯⋯”

        2012 年初，小音符学会将向社团注册局申请注销解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故事，一代人做一代事。

附录 小音符学会历年主要音乐活动一览表

1990 

尼奇和雪人

Nicky and the Snowman 

电力站

1993, 2001

有一片叶子名字叫绿绿

The little green leaf 

光华剧院

福康宁山戏剧中心

1995 乌敏․钢琴 

A trip to Pulau Ubin 

福康宁山戏剧中心

1997

巴黎，你好！

(法国音乐专场)

Bonjour Paris 

法国语文学院剧场

1997 

红鼻子麋鹿的故事

Rudolph, the red-nosed reindeer

法国语文学院 剧场

1999 

小王子日记 

Diary of the little prince 

福康宁山戏剧中心

2000 舒曼的星期天

(舒曼专场)

Robert’s romance, Schumann’s Sunday

Conraz Hotel

(FM92.4电台音乐会)

2004 

心曲 

Music from the Heart 

光华剧院

2004 

雪人的故事 

Elliot and the Snowman 

布莱德岭俱乐部剧院

2006 

献给音乐

(舒伯特专场)

An Die Music

– Homage to Schubert

南洋艺术学院李氏基金剧院

2007 平湖秋月  兰花花 

(中国钢琴音乐专场)

2 Concerts on Chinese piano music

滨海艺术中心大堂音乐会

2008 

峇淡岛音乐营 

Batam Music Workshop

2009 

欢悦 

The joy of music-making 

南洋艺术学院

李氏基金剧院

2010 

Music Connects 

南洋艺术学院

李氏基金剧院

2011 

动物狂欢节 

Carnival of Animals 

南洋艺术学院

李氏基金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