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启航

        小易6 岁，患了比较严重的自闭症。

        第一次，爸爸带他过来见我的时候，说真的，我心里有点害怕。为什么？因为他的眼神、举止都很怪异。

        我让他唱歌，他只是念歌词。我让他读新曲子，他说：“我不会，怎么办？”面试完毕，我说再见，但是他却待在花园里头不愿意回家。我觉得很无力——一种“师道尊严”无法发挥作用的无力。

        我同家长建议，由另外一位受过自闭症专业训练的朋友见见他，然后给我一些意见，再作决定，看看他是否适合在这里上课。

        朋友见他之后，我们在电话上作了讨论，他说：“这孩子靠视觉去接受信息。”

        什么是视觉？

        这表示，我不能够通过说话，让他明白我的要求。我必须要写在笔记本上，让他过目。

        “另外，孩子明显过动，必须先约法三章，定下要求。”

        什么要求，比如：端正的坐姿。听老师的说话。不摇晃二郎腿⋯⋯很多“想当然”的“项目”都必须明文规定。

        “上课之前，必须让孩子先规划了当天的功课，才去执行。”

        我听着，似懂非懂。

        鉴于家长的恳求，我说：姑且一试，但是，不能确保我可以当好老师。

2  神游

        与小易上课已经几个月。渐渐的，也掌握了一些规律。

        对于听不懂的指示，小易会神游，他会别过头东张西望，不断给你发出其他问题，或者诉说他的其他观察。比如：“这块桌布是红色，那边的也是。”“为什么这张椅子这么高？”“I want sticker. I want big sticker, big, big sticker……”

        小易很固执，对自己的想法很坚持。他脱鞋子之后总是花很多时间把鞋子排列在鞋架里头。他总是坚持自己关门，慢慢的、轻轻的关门。爸爸如果帮他关了，这不算数，他会重新开启，再关一次。

        这些慢动作，有时候会让旁人不耐烦。我们不断提醒：“你是来上课，不是来开门关门的。”

        小易的爸爸说：“他不知道我们在生气。如果生气，你还得必须让他知道：这是你生气的表情。”

        这天下课前，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今天课室的布置有什么改变吗？”

        小易又再神游了。

        “上一个星期，这里有多少张椅子？”

        “这一个熊娃娃已经在这里了吗？”

        我转换不同的方式发问，小易与我还是不能够有交接点。

        他的爸爸告诉我：“他可以弄懂‘什么’和‘哪里’，但是他的思维世界里头没有时间观念。‘为什么’、‘怎样’就更加困难了。(He knows what and where. but he does not understand when, why and how.)”

        小易走后，我在想：没有昨天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不管怎样，我们正向明天挺进。

3  斗智

        小易交功课，总是清清楚楚的。可是让他掌握新的课题，却是一个挑战。比如：我要说明Step 和 Skip。这对于他是新的课题，是生字，他很容易就神游了。

        当他神游的时候，我们就会不断猜测：是不是他太累了？是我们的语言表达出了问题？小易的精神集中能力只有15 分钟，是不是超时了？

        神游，对他来说，有时候是一种逃避，是一种很管用的技巧。小易利用这样的习惯，让大家不再追击，让自己轻轻松松，不用费神学习新知识。这问题必须解决。于是，我与小易斗智。

        有一个活动项目是：播放音乐，让小易听音乐的同时，用画笔在纸张上抒发自己的情绪。上个星期我们实习了一遍。这个星期，小易显得很浮躁。

        我说：“我们听音乐。”

        小易同意了。他吵着要自己选择音乐。听他的。结果他选择一首舞曲。

        我说：“听到色彩变化的时候，就必须转换颜色。”

        音乐播了三分钟，小易说：“不玩了。”

        我说：“这是规矩，音乐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必须完成它。”

        小易没法，只好原地不动，接受自己的选择。小易为什么闹情绪？是累？还是逃避？我不肯定我每次的判断都是准确的。但是，这样的应对模式却促使我不断处于敏锐的状态。

4  泄气

        今天小易又来上课了。

        一见面，直觉他处于一种很涣散、精神很不集中，一种过动的状态。不出所料，才坐下来两分钟，小易已经东张西望，目光没有焦距，胡言乱语。今天，小易并不愿意上课。我应该如何处理，坚持把功课教完，还是放任他由着他？

        我在挣扎。不上课，我可以做什么？

        很快的交代了功课之后，我拿出音乐扑克牌子。让他作简单的音符排列。同时，开动了机器，播放音乐。

        小易，还是不耐烦，音符排列没有秩序。

        一旁的爸爸，看了很泄气。

        我倒是平静地对他说：“别生气，今天，让他！”

        好不容易，让他把作业完成了。父子告辞。透过窗口，我望着他俩的背影。我的思考是：学习是否就一种模式？如果学生不愿意上课，我可以随机应变，找到其他方法吗？比如，带他到激光唱片的角落，认识一下作曲家。很快利用一些道具，设计不同的游戏。我不想说：“同小易上课，很有趣。”其实，小易带给我很多挫折感。总是觉得自己不够灵活，做事情还不能够随心所欲。另外，看到他的问题，自己却无能为力，自己有时候会很伤感。很多事情，不是他愿意的。而我，能够怎样？

5  定位

        入学之前，我问小易爸爸，为什么让孩子学音乐？

        他回答：大女儿有上课，小的，不能例外，我一样要完成对孩子的培养。

        我是音乐老师，我应该怎样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孩子上课可以有些什么启发？审美上的？心灵上的？情感上的？自闭症孩子，一般上情感敏感度偏低，不大可能表达自己，也不大能够理解别人的反应。音乐重视情感抒发，这项目是对他是个棘手的科目？还是有力的挑战？

        我面对的问题还在于：

        －－音乐并不是生活技能的必修课，我们需要要求自闭症孩子完成作业吗？

        －－作业可以有不同标准，自闭症孩子完成作业的高度应该设定在哪里？

        －－通常的课堂教学，师道尊严，再开放的形式，学生基本上还是依照规定完成指标。可是，对于自闭症孩子，一切都不适用。再加上每一个自闭孩子自闭程度都不同，就算读了一些基本理论，教师要怎么落实，判断也很费心，战战兢兢。

        如果我不是音乐老师，我应该怎么同孩子相处？如果我不是老师，我应该怎么同孩子相处？身上的很多虚张声势的身份，逐步剥落、放下。

        我一周只需要面对孩子一次，可以是30 分钟，也可以是一个小时，我自由选定。

        由于小易的爸爸一直陪伴，于是，我看到了爸爸的耐心，远远超过我的能耐。

        小易的爸爸要交学费，应该怎么计算？学费通常同考级挂钩，小易学琴不在考级，学费不应该永远停留在底线。小易集中能力只有30 分钟，有异于通常一个小时的收费标准。小易的进度，其实不坏，只是课堂行为让人头痛⋯⋯

        我说：“学费，不用交了。这是我每星期一次的义务工作。”

        小易让我跳出常规，给自己重新定位。

6  观察

        小易今天处于较“安份”的状态。上课时间，让我有余力做了些观察。小易认音能力很强，听力也好。但是，音乐感觉弱。

        小易每当开始了一次音符辨认，必定竭力完成整个过程。但是，没有开始第一个音符之前，他就会长时间“漫游”。小易不见得没有感情，我也可以通过他的表情，他的行为举止看到他的情绪。

        不喜欢做的事情，他会嘟起嘴巴。他也通过漫游，表达自己的不耐烦，精神不能够集中。

        小易喜欢认音，喜欢文字符号，这是理性思维的层面。但是，音乐折射的情绪却是抽象的。人的情绪反应是直接的，但是情绪控制却是需要更高的判断掌控。目前对小易来说，这是困难的。

        让小易一边听音乐一边画图，小易还不能够联系音乐和色彩的关系，也不能够感受音乐在传递的情绪。小易不是没有情感，而是不能够让音乐和情感有机联系。

        作为老师，我应该做些什么？

7  学习障碍

        小易喜欢触摸东西。书本在他前面，不是拿来阅读，而是伸出手指，轻轻在书本上滑动。桌布在他前面，他也会条件反应的触摸。

        小易开始了任何事情，都会有始有终，不会半途而废。比如说：他忽然想到要阅读数目字，于是乐谱是那一面的所有数目字，他都会阅读一遍。在他阅读的当儿，任何人都不能中断他的行动。当他有了其他念头，比如说阅读ABC 英文字母、触摸物体，也是一样。“有始有终”，“不半途而废”通常都是正面表述。但是，小易没有办法衡量重点，当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处理的时候，这就是学习障碍。

        今天上课，当他的爸爸想中止他的惯性行为的时候，我却以为：与其同他对抗，发生矛盾，不如顺着他，让他完成意愿，才开始说话。只是担心：随他的心意念完冗长的一遍的时候，精力已经消耗了。新的课题，怎么展开？怎么让他消化？

        小易的爸爸担心他的学习进度。我担心的却是他的课堂行为。进度在推进中，可是课堂行为可以改进吗？小易一些特定的习惯可以改变吗？

8  哭闹

        小易这周末有其他活动，不能过来上课。小易的爸爸要求课程提前。刚巧今天有空档，我爽快的答应了。

        小易出现的时刻是下午五点。他爸爸热诚地表示谢意。然而，小易却一脸迷茫。忽然，他整个人睡在地板上，不愿意起身。

        我问他爸爸：“这是小易午睡的时间吗？”

        爸爸说不是。

        好不容易，小易被哄得坐起来了。勉为其难的弹了两首乐曲，十五分钟过去了。忽然，他翻到一页，说：“No sticker here. ”这是一首旧乐曲。“sticker 怎么不见了？”

        小易不回答，一再重复：“No sticker……”然后用书本盖住脸孔，抽泣起来。

        我说：“别哭，你弹一遍，我再送你一个。”

        小易不理会，开始大哭，“No sticker this page.”

        爸爸说：“别哭，好好向老师要。”

        小易说：“I want sticker.”

        我把sticker 拿在手上，“你弹琴，我就给你。”

        小易说：“I want sticker. No, not this one…… I want this. ”                         

        今天上课，当他的爸爸想中止他的惯性行为的时候，我却以为：与其同他对抗，发生矛盾，不如顺着他，让他完成意愿，才开始说话。只是担心：随他的心意念完冗长的一遍的时候，精力已经消耗了。新的课题，怎么展开？怎么让他消化？

        小易的爸爸担心他的学习进度。我担心的却是他的课堂行为。进度在推进中，可是课堂行为可以改进吗？小易一些特定的习惯可以改变吗？

9  新信息

        小易走后，房子静了下来。我望着小易睡下的地板，想起了一件事。我给小易的爸爸写短信息－－

        “小易今天虽然课上得不好，但是也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困扰的时刻，小易接过我递过去的毛巾。之后，又拉着我的手，向我倾诉，他要用完我的stickers……”

        往往，负面的事中也有正面因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