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还没有买房子的时候，就发现房子的门口摇晃着一个香炉。

        我不肯定：这是前屋主给我留下的“礼物”，还是邻居派来的使者，为我守门？当时我还自我调侃：住进这新房子，一定不闹鬼。怎知道，当我把事情复述给朋友知道，竟然被泼了冷水。他的判断是：这是邻居一种不敏感的姿态。

        有难了！我促请介绍我购买房子的经纪去处理这件事情，用前屋主的名义，让邻居知道：“您家神灵实在贴得我家太近了。”经纪口头答应，却没有认真处理。

        拖了几个月，新房子钥匙交接的时候，他嘻皮笑脸，只是允诺再次提醒旧屋主。

        事情不可能有任何进展，你知我知。

2

        拿了钥匙，到新房子做各种测量、约见承包商，都必须经过这一香炉。仔细看，香炉插满了香烟蜡烛，不大清理，地上滴满了蜡烛痕迹，香炉下面靠近门阶的地方，放了焚烧冥纸的小桶，旁边放了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有三棵满身刺的仙人掌，我看了直皱眉头。

        皱眉头，是一种心理上的直觉反应，说不出什么原因。

        住组屋，必须交杂费。交杂费的时候，我向市镇理事会管理员反映：我家门口有一个挨得很近的香炉，不知道是前屋主的还是邻居的，是否代为打听一下？

        管理员答应过来看看，并且表示：“走廊上是不应该有障碍物防止通行的。”

        香炉，当然不是障碍物，也不真正防止通行。只是这构成某种情绪上的障碍，沟通上的障碍。我应该怎麽说得清楚。或者，谁都明白，但是，也都选择了避重就轻把课题岔开。毕竟，宗教问题，敏感！

        向市理会反映之后一个星期，香炉并没有移开。烧冥纸的桶位置稍微离开我家一尺，小桶升级成大的火水桶。原本一张椅子摆放的仙人掌，现在是两张椅子，多加了一盆花。

        我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这真的是一种姿态。

        每当经过邻居家，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总感到他急急忙忙的关上大门。我不想别人把我当成一个嚣张的新邻居。我按捺着，不再有任何动作。

3

        房子装修了半年，少有的慢。

        俗话说：习惯成自然。但是每当经过香炉，我并没有习惯，眉头仍然紧皱。事情拖到最近，我人还没有住进房子，但是连场暴风雨，雨水渗进我的房子，木质地板爆裂，把开一看，我的天，全长了青苔。

        装修商建议：必须装上竹帘，把雨水挡一挡。

        我琢磨着，怎么向邻居说明。我的说话能力、情绪控制的能力、人缘关系都不好。当面叩门，交代事情，只能把事情弄砸。左思右想，唯有退而求其次，写封信试探一下，看对方怎麽反应。

        写信沟通胜于面对面，因为，彼此避免了可能的正面冲突，避免了尴尬。另外，对方也好有一点时间冷静的去理解我的困境，重新审思我的立场。不肯定对方熟悉的语言是中文或者英文，于是我双管齐下，同样的内容，我用中英两种语言。写完之后，我亲自把信件塞进邻居门缝。

        以下，是我战战兢兢写下的信件－－

亲爱的邻居：

        您好！

        我是您即将搬进来的邻居。

        这一段时间的装修工程，给大家带来许多生活上的干扰，深表歉意。附上Bengawan Solo 礼券，聊表心意。

        由于风向问题，连日大风，把雨水刮进门口石阶，渗进门缝，使到刚刚装修的墙边木板爆裂。装修商建议在走廊装上竹帘，以避免以后发生同样的事情。

        如果竹帘覆盖香炉，将是对神灵的不敬。恳请把您的香炉转移到您家门口。事非得已，敬请谅解。

        如果您家这一段走廊也希望装置竹帘，我愿意负责全部费用。

        希望早日听见您的回音⋯⋯

4

        战战兢兢的给邻居写了信，我惶恐不安的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完全察觉不到邻居有一丝一毫的回应。怕不是把信件当成垃圾广告，扔了？

        房子到了大清洗的阶段，屋内许多纸皮、盒子、泥沙、废铁、多余的地砖⋯⋯移到屋外，等待清理。

        屋内，亮丽整洁得多了。屋外，垃圾难免得堆积一角落，最靠近的角落自然是香炉底下。

        三天过去了，不知道是承包商疏忽，还是负责大清洗工人的疏忽，反正，垃圾还在。我致电Raymond，要求尽快处理。

        又过了两天，垃圾还在。雨水滞留在泥沙桶里会滋生蚊虫，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又致电催促。

        到了第七天，电话响了，是关于处理垃圾的事情。话筒另一方是一把陌生的女声：“我是你的邻居。”

        “你好！”喜出望外，门户虽然关闭，主角终于现身！

        “你要求我移动香炉，现在，香炉底下这么多垃圾，我怎么移？”

        “抱歉抱歉，我会尽快处理。”照说垃圾虽然不整洁，可也不是挡路那么夸张。算了，小心说话，别失掉契机。

        我主动说：“垃圾堆积，的确让你们上香不便。”

        “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清除垃圾呢？”

        “再给我三天吧。”

        “如果三天之后垃圾还在呢？”她咬住枝节不放。

        我表示在她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已经三度通知承包商。做事情要有一个时间过程，今天是星期六，承包商这两天未必联系得上清理公司，星期一或二，就有比较大的把握。

        也许，她有感于我的理性处事，忽然语气软化，说出她的一个请求：“能否要求你的承包商在我的门前钉一个钉子？”

        “举手之劳，当然没问题。你傍晚是不是在家？我们当面确定钉子的位置。再不然，你可以用胶纸做标记，承包商就知道怎么做了。”

        电话挂上前，请问对方尊姓大名。

        怎知。对方支支吾吾：“我不是屋主，我只是受托⋯⋯”

        冷战结束，问题有望解决，不禁欣喜。可是⋯⋯

5

        傍晚，来到新课室，邻居不在家，墙壁上也没有做任何标记。

        就在谈电话的当天，承包商把垃圾清走了。不管怎样，这是好事。

        好事，不在于我完成了承诺。我本身就是一个爱整洁的人，环境卫生，皆大欢喜。但是，这次清理，谈判上却为我加了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由于必须订制竹帘，我在测量尺寸。忽然，我听见有人正在开门锁。我马上拉好衣襟，整装一番，把准备好的台词默默背诵数遍。门口一开，我立刻打招呼：“Uncle, 你好！

        我是你新搬来的邻居。”

        怎知，开门的竟然是一个年轻人，不是Uncle⋯⋯

        大失所望！

        也罢。我改口：“Uncle 在家吗？”

        “不在。”

        “那么请问你知道香炉的新位置吗？”

        “香炉，哦，知道。”

        好叻！按照指示，我在墙壁上用胶纸打了一个勾⋯⋯

6

        三天之后，新的钉子还未装上去，邻居却已经体谅的把香炉请到新的位置，将就地用了旧的钉子。

        又过了三天，依照计划，我请木工装上新的钉子。

        木工装钉子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冒犯了，不好意思。家有老小，请别责怪⋯”我双手合十，诚心一拜。

        搬了家的香炉，香，插得比较整齐了。

        人与神的沟通，虚无缥缈。

        人与人的沟通，一样，不可说⋯⋯

补记

        搬进组屋，虽是邻居，彼此大门紧闭，很少打照面。

        三个月后，中秋节期间，我到新山玩，随兴买了几盒月饼，其一送给邻居，反正便宜。怎知，邻居猛摇双手回拒，“不不不！

        我没东西还礼！”听了又好笑又好气，心里嘀咕：有这么说话的吗？

        半年后一天，邻居敲门，给我送蛋糕。他说：“昨天孩子满月，你不在家，所以，这蛋糕过夜了⋯⋯”

        至今，搬家一年了，香炉依然，在那口旧钉子下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