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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歌行  
   黄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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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行上

1  绿茶味:奇遇
2  海棠依旧:人文相关
3  复调 :音乐之声
4  孩子王:中学生文艺营

清明  又是清明

1  日子 泛着绿茶味

  • 莲的世界

  • 门口随风摇晃的香炉

  • 网事只能回味:被黑

  • 清明  又是清明

—— 陪伴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

1  缘起缘灭


2007 年3 月7 日

        学生小曼过来上课,乐谱中,附上一张她母亲写的字条。

        “抱歉!我这个星期完全没有时间督促孩子练琴,因为我的朋友走了,我在忙他的后事⋯⋯”

        读了字条,我琢磨,这一名家长为什么需要告诉我这么多?

        单单就为了免除孩子被我责骂?

        下课,母亲过来接孩子回家,我有了答案。

        她留下来寒暄,眼睛闪着泪光,久久不愿意离去。

        “我真的很后悔,就差那么一分钟,看不到他合上眼睛。”

        “我在他的太太面前,总是扮演强者,我不可以有一丝软弱的表现,不然,我们全都会垮下来了⋯⋯”

        “今天我在他的灵前,心里不住在痛骂他。为什么走之前没有把后事交代好?究竟用道家仪式还是佛教仪式都没有说清楚。他的意愿,我们只能够猜测。我是基督徒,却要为他作决定,处理他的后事⋯⋯”

        其实,她的丈夫在车上等待接孩子回家,我与这名家长见面就只是短短五分钟。我觉察,她需要倾听的对象。

        我静静的听,客观环境不允许我细听整个过程,不可能作完整的情绪处理。我只是简单地说--

        “很多时候,死者会选择当至亲或者好朋友不在现场的时候离去,因为,这样他走得会更加安宁。”

        “病人在最重要的是少受点疾病带来的痛苦,而不在于早走迟走。”

        “活着的质重要过量。”⋯⋯

        病人需要陪伴,病人的至亲、朋友也一样需要陪伴。被压抑下的忧郁,某个时刻总得有一个适当的出口。陪伴,如果没法理性处理好一些主要的课题,就可能制造遗憾。而这些遗憾,也许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因为,整个陪伴过程不可能重新再来⋯⋯

        这是刚刚发生在几天前的事情。预计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也面对着考验,必须步步为营,谨小慎微⋯⋯



2  慎言


2007 年3 月14 日

        早上,接到阿姨电话,舅父癌症病重,已经入院。

        陪着妈妈,召了一部车,匆匆忙忙上路。

        舅父躺在病床,身体插满管子,已经不能够说话。这一个时刻,大家心里都很难受,情绪都很压抑。互相打了招呼之后,坐下,妈妈轻拍病人。

        表妹是教徒,于是,父母最后也成了教徒。他的教友来了, 建议唱歌、祷告。舅父点头同意,教徒们热心的唱了约20 分钟。

        静寂的空间,言语是多余的时刻,唱歌让情绪得到一定疏解。

        借助祷告,“领队”说出自己的祝福和期待,这也是基督教徒的聪明和出色之处。

        当教友走了之后,母亲与我伴坐床前,继续给病人扇风,轻握病人手心。彼此很平静的又度过了半个钟头。然后我们慢慢的离去⋯⋯

        最后的陪伴,我以为:最忌乱出主意,乱说话。很多人出于好心、热情,建议这一个偏方,那一个偏方。建议换医生,建议换宗教,建议家属这么做那么做。在病人面前,喋喋不休地要病人相信奇迹,一定要“乐观”。离开病房之后,又频频打电话向亲属探问最新情况⋯⋯仿佛他自己就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瑞!

        个人以为,病人到了最后的阶段,最需要的是宁静。让病人在宁静的、充满祝福的、没有放心不下的事情的状态下离开,是每个人为即将往生的人献上的最珍贵的礼物。

        如果,你是教徒,请祷告、念经。

        如果,你与病人有深厚的谈话基础,你可以问问他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吗?他已经写下遗嘱了吗?

        其他的,我们应该尊重自然规律、尊重造物主。

        当我们在提出任何新的建议之前,都应该仔细想想:自己说的话,对病人有些什么好处?凭什么大家必须依你的意见?你的说话,给病人和家属是否带来更大的烦恼压抑骚扰?你的说话是一种不敢面对现实的、盲目的乐观?是名副其实的假大空?还是有实质的、正面的意义?

最后的宁静是一种庄严。

        任何举止破坏了这最后的宁静,都应该受到谴责。



3  信


表弟、表妹:

        你们好!

        获知舅父状况不好,前往探望。

        之前,你提及舅父拒绝进食,只是依赖营养点滴。我的理解是:不是病人拒绝,而是病人食道疼痛,食物难于下咽。另外,也可能是进食使得病人不舒服,反胃、腹胀。

        你也提及舅父常常提出的许多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要求舅母寸步不离、半夜呼唤女佣起身伺候、利用语言刺激大家,说“我只有最后几天了,为什么你们还不看着我?”⋯⋯

        我想:临终关怀,很多事情不能够看表面。当病人本身还没接受自己的状况,还没有准备好离开,受到肉体折磨的时候,也就不由自主的把情绪发泄在周围亲属的身上。

        最近,他用各种方法,躲避吃止痛药,不管是瞒骗说已经吃过了,或者推卸责任,说女佣忘记提醒他,这都是一些迹象,说明他心理上还不愿意承认这是最后关头。最后的关头,也许每一个人的具体需要不完全一样,但是,亲人关怀的诉求却是一致的。

        记得当爸爸离开我前,我毅然决定停止了工作,拿了无薪假,全日陪伴。当时,我不知道这一个假期将会多长。一天?一个星期?

        还是一个月?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也许有些事情错过了就追不回来了,于是就豁出去了。事后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我拿假的一个星期后,爸爸安详离去。与其说是为了爸爸,我想,这更加是为了自己。爸爸走后,我觉得我没有太大遗憾,我已经尽责了。

        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我一样的条件来决定自己的假期。

        我想说明的是:舅父的各种“不可理喻”,其实说明心中没有安全感,说明自己除了肉体之外,也受着心理上的折磨。

        我希望,大家可以跳出现象表层来思考病人的心理状态,你就比较清楚病人希望什么样的照顾了。

        照顾病人,自己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也很重要。当时,我要求自己每天有一个钟头的时间,一个人自己散步。散步过程中,我清理了许多思绪,疏解了压抑的情绪,这才可以在严峻时刻,当机立断。

        先说到这了。

        保重!

——你的表兄

2007 年3 月14 日



4  圆


2007 年3 月15 日

        生老病死,是人生旅程的不同阶段。一般人时常避开不去谈论死亡,于是我们对于死亡的知识就没法累积。 人到了最后阶段,很多生理功能都在逐步退化。很多时候不是病人不愿意,而是他做不到。

        我的爸爸去世前两天,想吃炒粿条。弟弟驱车,从牛车水买来之后,结果爸爸只是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他难受的喃喃自语:“为什么吃不下去了?”

        当一个人做不到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器官功能在衰竭的时候,特别是器官的颓败在脑力之前的病例,他往往会变得很沮丧、很烦躁、彷徨、无所适从、很没有安全感。

        这就能够理解为什么老人到了最后阶段心理上为什么像婴孩一样依赖着亲属。

        病人器官的退化最后将可能到了大小便不能够自理、不能够自己翻身、手指头提不起来的状况,虽然,他的头脑可以依旧保持清醒。

        我的爸爸在最后的昏迷前两天还清晰地同我说话,住在慈怀病院的他还可以判断他名下的股票是否应该这时候卖出,他还能够阅读我给他写的文字,然后议论,要求更正。

        到了人生最后的这一个阶段,我以为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病人感到舒服,让他减少疼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我们常批评的、不屑的的工作态度。但是,到了这个时刻,这也是我们可以为病人表示的最后的心意了。照顾病人,除了专业病理知识外,还需要体力上、情感上的付出。我理解,这是一个不容易度过的时刻。

        人生是起点和终点构成一个圆,完成了,也就圆融了。



5  经


2007 年3 月18 日

        经,这里我说的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经”。我指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一本。

        我的叔叔婚姻失败。晚年独居。去世的时候,我的爸爸帮忙料理后事,请了他受洗教堂的牧师。与此同时,叔叔的孩子也请自己教堂的牧师执行仪式。虽然不是很协调,不管怎样,仪式总是有人执行了。

        叔叔为人低调,很少与人交往。灵堂上,场面有点冷清。这反倒让我有机会与堂弟促膝谈心。

        我问堂弟:“可知道为什么你的爸爸临老转换宗教信仰?”

        堂弟想了想,回答:“因为,寂寞。”

        我问他:“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受洗之后,叔叔并不常上教堂?”

堂弟答不上来。

        我告诉他:“叔叔不上教堂,因为担心教友追问他不愉快的家事。叔叔转换信仰,因为知道你自小就同妈妈上教堂,为了不让你为他的身后事为难,所以,临终前几年,改变了信仰。”

堂弟瞪大了眼。

        堂弟其实同叔叔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朝夕相处,为什么很多细节都看不清楚?

        过了一段日子,堂弟来电,问:遗嘱可放在我家?

        我说:“叔叔立遗嘱,之前,我读过,但是我没有副本。”

        又过了一段日子,堂弟告诉我遗嘱找到了,在叔叔的衣橱。

        我很想问他,他还找到了其他什么?可知道为什么叔叔选择离婚,在退休之后,而不是退休之前?

        后来再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何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事人读懂多少?外人又能读懂多少?



6  白事


2007 年3 月22 日

        一向早睡,睡梦中,电话把我吵醒⋯⋯

        舅母来电,告诉我舅父已经在半个钟头前过世。原以为这只是一通报丧的电话,安慰了舅母一通,也就尽了人事。怎知,五分钟后,舅母才进入正题⋯⋯

        “医院催促我们尽早把尸首领出,现在已经过了办公时间,我们是否把你舅父先接回家?还是⋯⋯”

       ⋯⋯

        哦!我听着,有一点发傻。舅父患的是癌症,一个星期前已经危在旦夕,怎么还没有开始对后事作基本部署和安排?

        我安慰着舅母说:“不担心,现在很多处理白事的公司都提供24 小时服务。” 电话上,我简单的把处理后事的一些手续和流程告知舅母,让她与孩子作一些讨论。首先的问题是:准备哪里举丧?

家里还是殡仪馆?停丧期准备多长?有了丧期,才可能安排火化或者玉葬时间。有了这些基本资料,就可以拿着死者身份证与医生报告上警察局领取死亡证明书。

        死亡证明书应该多复印几份,之后,办理后事的机构、在报章刊登讣告、银行结账⋯⋯等都用得上。有了这些基本知识,才不至于疲于奔命。

        死者之后将会从医院送往殡仪馆清洗、注射防腐剂、化妆。

        家属可以通过殡仪馆接洽,订购棺木、以及丧事其他供应细节、比如帐篷、茶水、香烛、出殡礼仪乐队、租车⋯⋯家属也应该及时联系负责宗教仪式的主持人,比如和尚或者牧师,为仪式作出安排,也便于消息发布⋯⋯

        一通电话下来,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我静静的坐在书房,不想把消息告诉卧病在床的母亲。什么大事情都好,让她安睡一晚才说。目前,我可以清楚的把整个程序说得完整,因为,刚刚执行和完成了爸爸的丧礼。

        生老病死是每一个人必须面对的课题,而家属也应该在整个过程中得到启发和自我成长。旁人可以分享经验、可以从旁协助,但是,只有当家属真正参与了整个过程,他才会成熟起来。

        夜深,我想到了父亲。自小,家里总是不时接到夜间报丧的电话,然后就是各种咨询。父亲过世,怎么这工作竟然落在我的肩膀上?怅然之余,只觉“宿命”。


        案前,胡乱翻起名联文集,读到以下对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迷糊中,熄灯,睡下⋯⋯



7  心意


2007 年3 月26 日

        白事的礼仪是一种形式。

        形式选对了,人的情绪得到适度抒发,是对死者的悼念,是对亲属的关爱,也是一种自我的情感治疗。反之,形式选错了,就会让人感觉格格不入,不知所云,脱离人本实际需要。

        宗教也好、非宗教也好,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执行得法,人心舒畅。生搬硬套的形式主义,只会让人倍感煎熬、疲惫。看过一群佛教徒聚会,安静的为往生者诵经,真挚温馨。也看过基督教牧师,引导大家对死者作怀念,调动大家的赤子之心。但是,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仪式中的繁文陋节,因循迷信。也看到基督教徒借机传教,强迫与会者听教。这样的白事,让人反感。

        舅父出殡当天,少了个钢琴手。

        一个长辈走到我跟前,说:“琴师没来,由你顶上。”

        我说:“我是佛教徒。”

        她坚持:“没关系。”

        我说:“你觉得没有关系的事情,我未必同感!”

        她站起身,丢下一句话:“你是后辈,你不懂得服从,你很没有礼貌。”

        一向最痛恨别人对我发号司令,我失态的大声抗议:“你可以提要求,可以建议,但是,你没有权力命令我做我感觉到不舒服的事情。”

直觉判断有如急雷闪电,应对速度超快,我清楚:这是我个性上的弱点。

        坐在我一旁的陈生,按着我说:“别生气。算了⋯⋯”

        白事期间,许多平日少有交往,已经形成各自的生活处世习俗的亲友骤然相聚一堂,冲突也就像地雷,危机四伏。事后,剥茧抽丝、层层深入,冷静分析: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我对宗教其实也不是那么执着,这解释了虽然信仰不同,我这几天却可以为丧家当义工、打杂、“跑堂”⋯⋯我不能够容忍的其实是:一些人没有认识到仪式的庄严性质。一个佛教徒坐在牧师身旁,弹奏钢琴,引导大家唱圣歌,你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真要这样,仪式本身被亵渎了,对死者是一种极大的不尊敬,仪式少了庄严、少了真诚,少了心意。所以,潜意识中我告诉自己:厌恶,绝对不干!

        舅父去世,我建议家属灵前放一本纪念册,让大家自由书写。

        大家看到簿子,签名的为多,但是也有动容的句子。舅父生前是某个社团的积极分子。其一社员留言道:“你的认真、投入、尽责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

        妈妈在舅父昏迷的三天中,悲恸的哭了三个夜晚,连续失眠。

        四天看了三次医生,医生的诊断是胃痛、胀风⋯⋯我以为这都是表面症状,我另有判断:这是某种类型的“忧郁症”。

护士朋友探问,告诉妈妈:“死者只有看到亲人好好的活着才能够安心的走!”

        舅父灵前。妈妈哭了,我宽慰她:“他这一生已经完成了很多心愿,最后阶段也没有太多痛苦。让他安心的走吧!”

        有了适度发泄,妈妈比较平静了。

        出殡之后,我鼓励她写简短回忆,给表妹表弟说说舅父年少的故事,我会把故事通过电邮发给亲友。她应允了。

        人活着,需要彼此支援。

        白事,是心意。

        纪念册,是心意。

        故事,也是心意。



8  回忆


2007 年3 月28 日

        回忆,是一种思绪的整理。我鼓励妈妈写下自己的回忆,我希望她之后就可以放下,面对人生新的一段路程。我是否能够如愿?

        我没有把握。但是,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是吗?

        妈妈终于执笔了⋯⋯


附录 断章集:我和弟弟

        年少岁月 如烟

        青梅竹马 飞逝

        往后何时 相会

        恳请周公 成全


(一)我九岁弟弟一岁

        九岁,我在南华小学念书。

        保姆志姐抱着你,带我上学。你穿着肚兜,躺在沙龙布里头,

        依着志姐的肩膀,嘴上吮吸着奶嘴,脚上挂着平安錬,叮叮当当。

        校门口,每天都有大群的同学等着欢迎你,围着你、逗你。

        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对你情有独钟?难道她们家里没有弟弟妹妹?还是因为你脚上系着铃子?


(二)我十二岁弟弟四岁

        每个星期天,爸爸妈妈带我们到餐馆用餐。

        吃西餐的时候,我们姐弟俩通常共用一份牛扒。有时候,我们也上大马路桂兰街路口的洛成林酒楼吃点心。早年点心变化不大,不外肠粉、叉烧包、虾饺⋯⋯我最喜欢芝麻糊,至今未变。

        多年以后,发现你也常带孩子上馆子。这是对当年生活方式的缅怀?还是传统的延续?


(三)我十四岁弟弟六岁

        日本南侵,不必上学,有了比较多时间与你为伴。

        我发现你每一餐都用节瓜(毛瓜)拌饭。于是大家给你起了个外号:“节瓜仔”。


(四)我十四岁弟弟六岁

        阿佛律高脚楼是我们的乡村避难所。四房一厅。为免意外发生的时候全家一起遭殃,我们全家人总是分散居住,有的住在高脚楼,有的住在店铺、有的住在防空壕、有的住在为店铺伙计搭建的临时亚答屋。奇怪的是,我们两个似乎总是黏住父母亲,寸步不离。


(五)我十五岁弟弟七岁

        爸爸是南华小学董事,于是,结识南华校长杨瑞初校长。

        三年八个月的日据时代,杨瑞初也住进阿佛律避难。因利就便,爸爸聘请她作为我们的补习老师,我们称她为十姑。

        原本以为学校停课就不用上学,怎知道校长住进家里头,与我同房,怠惰不得。


(六)我十六岁弟弟八岁

        日据时代,住在阿佛律的男丁都逃过了检举,妈妈女扮男装,

        也逃过了日军的奸淫。面向东南的房子虽然中了空弹,但是也无人伤亡。

        战争结束,爸爸认定阿佛律是个福地,于是原址重建新房。

        记得吗?那段慌乱但是又平静的日子。说来谁相信,今天文质彬彬的你当年竟然像其他乡村小孩一样爬过树采过野果。


(七)我十六岁弟弟八岁

        战争结束,我跳级进入南洋女中,你正式入学,先后就读养正、公教、中正。之后,我当了教师,你远赴英国留学⋯⋯

        随着年龄增长,我们开始走进不同的世界。


(八)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工作之后,生活奔忙。但是共同的兴趣成了相互联系的渠道。

        有一段日子,你我常上莫泽熙先生的庭院赏花买花学习园艺。

        种植水梅的兴趣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如今,莫先生力不从心,水梅都送到上海让友人照顾。抬头,你家满院的水梅还开着花,而你却不在了。

        水梅是长春花,我们都喜欢水梅。纵使花落,梦里却留住了花开的美丽。


(九)我七十八岁弟弟七十岁

        弟,来世,我们是否再作姐弟?



9  解连环


2007 年4 月4 日

        学生小曼又过来上课了!

        她的妈妈幽幽地告诉我,朋友的邻居去世一个月了,但是至今,每天大清早,她都见到死者的太太如常给死者炖汤。

        我有点不合时宜、自讨没趣向地她解说:“因为,你好意的帮他们完成了后事,取代了他们应该经历的过程,所以,他们到目前还不能够面对现实。”

        丧亲,是痛苦的。我们可以陪伴、可以提供办理后事的咨询,但是我们千万不好替代。替代,虽然出于好意,但是,却剥夺了对方成长,剥夺了对方划下句号的机会。

        舅父出殡当天,妈妈面对棺木中舅父,又再痛哭。我陪伴在她旁边,让她流泪。站了几分钟,然后,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舅父最后一段日子,痛苦不大。他已经完成他这一世要做的事情了,让他安祥的走吧!”于是,我们绕圈绕出来了。

        晚上,妈妈想起表妹的要求,让她写舅父的童年,我一旁怂恿她执笔。

        隔天,文字出来了。我们互相讨论,稍微修饰,用电邮发出去给表弟表妹。我见到,妈妈比较平静了,胃病也好了。

        过了几天,远居澳洲的表哥电邮告诉我,他也收到回忆录。

        表哥就读英校,典型“精英”。他央求我做翻译。我忙,没去理会。之前因为白事,许多事情都耽搁了。

        又过了一天,表哥给我发电邮,说:“我懂内容了。邻居用广东话帮我念稿,我接收的是原汁原味的内容。”

        他还说:“看来,你妈妈最喜欢这个舅父。”

        大家族,这话题太敏感,我保持缄默。


        再过了一个星期,阿姨同妈妈通电话,说她也读到回忆录了。

        因为表哥把稿件转给她。于是,家族成员之间有了多一些互动,不再只是礼节上的来往。

        我还想起另外几位朋友,在亲属去世之后,久久绕出不来。

        他们老是掉泪、自责,老是后悔自己没有做足应该做的事情。

        好多人以为,之前不喜欢的人、与自己有矛盾的人,知悉对方过世,心里一定很畅快、很解恨。事实刚好相反,之前有过节,没赶得及在对方去世之前消掉,当对方去世,你的悔恨遗憾其实会更加多。搞不好,就成了忧郁症。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我就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个案,一个老太太,每天向天空比手划脚、用扫帚敲打地板,是的,她在生气,在抱怨、在宣泄,可是责备的不是身边的人,而是早过去的人。

究竟,谁更痛?

        ――是空气?地板?

        ――是死者?生者?

        ――是目前照顾她的家人?还是她自己本身?



10  又是清明

       

       又一次清明,我来到光明山。传统的仪式不能够豁免,烧香、敬茶、献花果⋯⋯

        转眼间,爸爸去世已经五年。骨灰塔前伫立,我有着之前没有的安祥。朦胧中,我感觉到爸爸也不一定滞留在此了。

        最近,进修佛学。法师告诉我:投胎,可能是业力,也可能是愿力。

        爸爸重新投胎了吗?

        愿他乘愿再来。不管他是否与我再结缘,我祝愿他有一个更快乐、更健康、更富足的一生。




踟蹰低语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缓缓的,翻阅往昔日记:与告别相关的日记与书信。

       因为清明的雨?

       因为对故人的怀念?

       还是,说不清的因缘?



发表于《新加坡文艺》2012 年5 月号总第103期

1 日子 泛着绿茶味/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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