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的风铃随风摇晃
—— 当爱莎遇见大耳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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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歌的行板
🎻 首都戏院二三事
🎻 假设冰山还有融化的冲动
🎻 多出来的一程路
🎻 窗口的风铃随风摇晃
1 “O$P$!”
“嘟嘟……”
晚餐后,我在浏览电脑网页资讯,手机响起急促的信号……
随手一看,短信三则。两则是爱莎正反面的工作准证。最后一则, “O$P$”,我闻到了硝烟的气息!
“怎么一回事?”我走到爱莎的房间 ,兴师问罪。
“没事了,别去理会!” 爱莎淡定回答。
但是,我需要知道来龙去脉。母亲失智,时而迷糊,时而清醒。为了避免惊动老人家,我对爱莎说:“等母亲入睡后,我们开个会。”
伺候母亲上床后,爱莎拨通一个电话,用马来语与对方说了一阵子话,然后把手机递了给我。
线的另外一端是Thomas,说话彬彬有礼。他说:“别理会骚扰电话,这都是我之前的手下,目前已经全部被解雇了,他们只是伺机捣蛋!”
“我不关心你们公司内务,我只是要知道,爱莎的债务,都还清了?”
“是的。还清了。” Thomas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松了口气,放下电话。嘴巴仍然不住抱怨:“你怎么惹上了大耳窿 ?我不是一直告诫你,敬而远之?”
“读了手机广告,我好奇,问了一些问题。 ”
爱莎的回答让我想到偷吃禁果的阿当。
“一星期后,我接到一个信息要求我还息,我这才知道前几天,对方已经把120元存入我的银行户头。”
“借120元干嘛?你可以预支薪水哪。”
“我也对他们如此说,120元,我可以向老板预支哪。”
“后来呢?”
“我提出全数清还,对方没有反应。再后来,我联系上Thomas,他说可以处理此事。”
“你怎么认识Thomas的?”
“朋友介绍的。”
“可这一段日子,你都没有外出,你怎么偿还贷款?”
“我请朋友帮忙,我有钱寄放在她那里。”
平日,我眼睛只看到爱莎在屋子里的身影,这下子我意识到爱莎的生活其实还有其他网络,这都是我不清楚的网络。而且,这一些网络并 非是虚拟的,它,真实地存在。
“以后,带眼识人哪。”
我希望事情就此平息,怎知……
2 谁是Jack?谁是Thomas?
隔天,晚餐后,陪母亲在看连续剧。八点,电话响起,对方先自我介绍:“我是Jack。昨天你已经收到我的信息了,对吗?”
“是的。”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是,根据我的情报,爱莎的债务已经还清了。”
“你什么情报?”
“昨天,我同你的老板通了电话。”
“谁是我的老板?”
“Thomas。”
“谁是Thomas?我不认识Thomas。” ——斩钉截铁。
“是Thomas告诉我,债务已经还清了。” ——旗鼓相当。
“老兄,请让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爱莎向我借钱,然后把钱还给另外一个人。你说,这算还清了吗?”
愣了3秒,我回答:“没有。”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知道我必须冷静,不能乱了阵脚。
“我不介意你打电话给爱莎,追讨欠债。”
“你是爱莎的雇主,你不觉得面子无光?”
“借钱的是她,不是我!”
“你何不先帮她还钱,把这笔钱报销?”
“你不妨问一下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想清楚就把钱借出去。如果她还不了,你就只好认了,这是你投资失利!”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只是要收钱,让你拿回借据。” 听得出Jack生气了。
“哈哈!我们之间没得谈了,除非你愿意跟我上警察局。”
“老兄,记住!我有你的个人资料。”
“抱歉。”对方开始在要胁我了,在我听到污言秽语之前,我选择挂上电话。
我这头把电话挂上,爱莎的电话马上响了起来。我听不清楚说话内容,却感受到炮轰的火力,爱莎边说话边掩上房门。
睡前,我们又开了一次会……
爱莎通知我,隔天她会通过户头过账,300元,结束这起纠纷。
“不好意思,我得预支这个月的薪水。户头里,目前只有200元。”
“之前,你不是告诉我要把薪水存放在户头的吗?” 印尼的汇率波动大,她想把钱留在新加坡。“这两个月千多元的进账都用完了?”
“开斋节快到,钱都寄了回家 。”
“好吧!预支200元给你。”
“不,150元就行了。”
“没事,就给个齐头数吧。” 我当着她的面,利用电脑转账。
散会前,我把几个问题丢了给爱莎,但没要求答案。
——谁是Jack?
——谁是Thomas?
——朋友真的帮你还钱了吗?
——Jack与Thomas两人是什么关系?彼此是上司下属的关系、朋友关系、还是压根没关系?
——Thomas是在趁火打劫吗?
异乡打拼,除了语言,其实还得面对很多复杂的问题。从乡村到城市,从一国到另一国,面对的不是地理距离,不是语言问题,而是它把自小的认知都颠覆了。外劳处于一种被抽空的状态,必须建立新的认知、新的价值观,融入新的生活体系。
爱莎回房了,她无助的、茫然的眼神还留在我跟前。我检视着我们主雇之间的关系,彼此的信任何在?彼此的依赖是处于一种怎么样的状态?
3 “爱莎,你上贼船了!”
中午,爱莎告知,Jack 已经提供进账的户头号码。我们一起步行到就近的自动提款机。路上,爱莎说:“不好意思,户头还欠50元。Jack 告诉我,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债款已经升到400元了。你先帮我还,好吗?”
眉头一皱,大耳窿太猖狂了!我应该出面理论?还是继续待在侧幕,让爱莎领取一个沉痛的教训?
“我可以把钱存进你的户头。我有洁癖,不想与大耳窿有任何关系。”我说。
现代科技是双刃剑,提供方便的同时也制造了新的问题。
过账后,我让爱莎利用手机拍下收据,给对方发了过去。然后,分手。爱莎回家陪伴老人家,我得上班了。岂料,两分钟后,爱莎又给我电话,她的声音在颤抖……
“Jack又来电,他说,我还有100元余款得清。我向对方发狂地大喊,我绝不再还了。Jack要胁我,让雇主把我遣送回国。”
“爱莎,别激动,你上贼船了!从现在开始,你关机,别再接任何电话,晚上我们再谈。”
“我想回家了,下星期六走,行吗?” 晚上,爱莎说。
“开斋节是个大日子,印尼帮佣都回家过节,原本在印尼的也只会过节之后才出来找工。你能不能挨过了开斋节才走?妈妈需要你的照顾。”
“如果大耳窿不来骚扰,我当然愿意留下来。”
“理解。” 我安静地回答。
我们最后的协议是,观察几天再作决定。
睡前,我翻出了合约文件。解约只需要六天,爱莎是新一代的帮佣,有一定文化,她懂得阅读,清楚合约内容。
依法行事,我没理由阻止她辞职的请求。
4 “老板,你好!你可以借我3000元吗?”
工作室门铃响起,两个印度劳工到访。
“ 老板,你好!你可以借我3000元吗?” 他们问。
“ 谁告诉你,我可以提供借贷的?” 我反问。
“ 面书上的广告。通过手机,我取得了这一个地址。” 对方在手机上出示了信息来源。我看到广告上自己的大头照,俨然是借贷公司和蔼可亲的财务经纪。
“你先把身份证给我看看?让我考虑一下。”
接着,我利索地拍下了对方的工作准证,也留下了对方的电话号码。然后,打发外劳离开。
接下来,大耳窿还会使出什么怪招?
5 “让警察掌握线索,逮捕大耳窿。”
“Thomas人间蒸发了!” 这是见面时爱莎说的第一件事。
“明早我们上警署吧。这不在于羞辱你,而是让警察掌握线索,逮捕大耳窿。”
爱莎勉强地同意了,她说:“我现在很迷糊,我怕说不清楚。”
6 警察的不苟言笑爱莎吓坏了?
又一天,大清早,我们来到警署。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马来警察。
“正好,你直接用马来语向警察讲述自己的经历好了。” 我对爱莎说。
反正我听不懂马来文,我决定先行离开,利用时间到附近的帮佣经纪公司,了解目前市场上目前女佣的月薪以及供应情况,为接下来可能的变局做点准备。现实把我们训练得狡黠,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不断武装着自己,不动声色地未雨绸缪。
爱莎录完口供已是四个钟头后的事了。
一脸苍白,爱莎瘫痪了。是警察不苟言笑的问话把她吓坏了?
7 “我明天就走。OK?”
“我明天就走。OK?” 晚上会议时间,爱莎央求。
“明天?”
我感受到爱莎压抑的情绪,她说:“我太久没上回教堂,中邪了!家乡的人妒忌我钱赚得多,所以做了法。”
“明天,去回教堂祈祷吧。”
“这五年,我一直没到回教堂膜拜。因为,我看不惯身边朋友的虚伪。进回教堂时,她们把自己包得密密实实,然而一走出回教堂,马上花姿招展。我不屑与他们为伍,我不想进她们出入的回教堂。”
“那你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间读经祷告哪。”
“不行的,状态良好的时候,我可以理性思考。但是迷糊的时候,我身不由己。我的头脑知道不应该借贷,但是我的手不听话。”爱莎不停抽泣,“接下来,万一我的手不听使唤,拿刀自杀,怎么办?”
我知道留不住爱莎了。一直羡慕朋友能干的帮佣,十多年一直没有更换。如果爱莎离开,我这三年下的功夫就泡汤了,一切又再重头来过。 也许,人生之路注定不得安逸,不断得寻找新的平衡。
可是,明天离开,不实际。
我望着爱莎无神的双眼,沉住气,慢慢解释,“我得向MOM办理手续,取消你的工作准证,不然,我没法申请新的帮手。我们还得去银行结束你的存款户头,离开前,账目得理清楚。”
爱莎同意了。
“你准备去哪里?”
“我没钱了,我只能乘船回到峇淡,等家人过来接济,然后一程程转回家乡。”爱莎自知没完成两年的合约,她没理由要求我支付机票费用。可是念着这她三年的好,细心照料母亲,机票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好了。
“日惹,对吗?”凭印象,她的家乡,靠近日惹。
“不,雅加达。”
雅加达离开日惹还有一大段距离。她是不愿意我破费吗?
“如果,你真想回日惹,没关系的。”
“我要到雅加达的大回教堂,完成一次心灵的沐浴。弟弟不上大学了,他到雅加达找工作,爸爸陪他一起过去,帮他找房子。我们家乡,亲情观念很重,不像你们这里的人情这么疏离。”
忽然,转换话题,她说:“带你妈妈上庙宇吧。虽然她嘴里没说,但是,她心里是很想跟孩子一起上庙宇拜拜的。”说着说着,她眼泪簌簌而落。
“半夜,每当我听到窗口的风铃摇晃,听说,这是灵异敲门,是鬼魂到访的迹象。也许,你家族的先人想见见你们,因为你妈妈很久没上庙宇了 。”
我让她舒解了情绪后,缓缓地说: “夜了,机票我们明早才订吧。”
熄灯后,躺在床上,我听到邻房的母亲一句没一句的梦话,像是同先人叙旧,像回忆,也像回到了童年老家……
“离开阿佛律已经五十年了……人都搬到哪里去了?……当年种下的茉莉,还在开花吗?”
冷风阵阵,母亲的喃喃自语与风铃声交织在一起。
夜,更沉了。
8 “Mandi Bunga!你也信这个 ?”
破晓时分,身披薄雾,我躬身在园子里采集了五色花朵泡在清水里,加了几片柚子叶, 递给爱莎,“这是花露水,据说可以辟邪。”
连日愁眉不展、神经紧绷的爱莎露出难得一见的、轻松的笑容,她说:“Mandi Bunga!你也信这个 ?”
她欣然地接过花露水,纤纤细指探入器皿中,轻巧地抚弄花瓣,把手心压平,直到全手都浸在水中。之后,她把花露水轻轻地弹拨到自己手臂上,然后是额头、眉宇、脸颊、颈项、长发……
就在拨弄花露水的这一片刻,爱莎似乎从俗世中超脱出来,沉浸在安详的、平和的、纯净的芬芳之中。
取消工作准证事宜,我交由经纪处理。
拿了半天假,陪爱莎上银行 。
银行职员善意提醒:“户头才开了不到两个月,现在结束,那是要罚款的。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惹上大耳窿,她得回家了。”
“只要出示警方报告,我们就可以网开一面,向上司申请豁免罚款。”
“爱莎,你的警方报告呢?”我回过头问身旁的爱莎。
“在家。”
“那么,我明早送她到机场后,再过来一趟。”我向银行职员说。
“行! 只要爱莎完成授权书。”
是花露水的祝福吧,复杂的事情竟然可以变得容易。
9 “你相信爱莎中邪的故事?”
爱莎离境当天,我把母亲送到阿姨家。另外,约了一个朋友一起护驾。帮佣上机场途中逃走、撒赖或者大哭大闹的故事时有所闻,我们永远不知道前面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事。多一个人送行,多一份照应。
翻新后的机场,明亮,简约。
“据说,候机的旅客可以要求乘坐列车,在星耀樟宜万丈的瀑布水帘下穿越而过。”我对爱莎说,“这体验我还没有过,你走在我前面了。”
爱莎抿嘴,不语。
通关之前,我让她把该出示的文件全握在手上。
过了关卡行政柜台,爱莎坚定地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尘埃落定,归途中,同行的朋友一脸狐疑,问:“你相信爱莎中邪的故事?”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银行不挤提,却是车水马龙。挂了号,百般无聊,读起爱莎在警署录下的口供。大意是:爱莎申请借贷二千元,翌日反悔,准备抽身。大耳窿拒绝,硬是把120元过账到她的户头。一周后追息,爱莎急忙要求清还本金,不果。最后,大耳窿致电给雇主,爱莎开始求助……
毕竟,警察有着自己的专业训练,当天的咄咄逼人,还是有工作实效的吧?
外出打拼五年,爱莎想家了?
10 开斋节是个宽恕的时刻
房间,还留着爱莎没清理的杂物,包括汗衫、短裤,还有一本日记。日记,用英文记录工作流程,另外一部份用爪夷文书写,尽管读不懂内容,爪夷文委婉的、流动的、抒情的线条,不就是一首首如泣如诉的思乡曲?
爪夷文,需要进一步解码吗?我想,没有必要再去细究了。开斋节是个宽恕的时刻。忏悔后即是一个新的我,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我清理房子,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
“嘟嘟……” 电话响起,是弟弟。他说:“找个时间,我们与妈妈一起去自度庵探望外婆。”
(完稿于2021年11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