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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冰山还有融化的冲动

—— 热线上  肝胆相照

假设冰山还有融化的冲动

🥁 如歌的行板

    🎻 首都戏院二三事

    🎻 假设冰山还有融化的冲动

    🎻 多出来的一程路

   🎻 窗口的风铃随风摇晃

1


        每一回回到心理辅导中心,我都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电话室,是怎么一个地方?热线,是怎么一项工作?

        平时,自己的生活已经是忙得够呛。怎么我又过来了?或者,像朋友所说的,我像中世纪的苦行僧,老爱用荆棘刺痛自己,鞭打自己,有自虐倾向?抑或是惯性,一种不愿意改变既定生活习惯的惰性?上线,是对自己机械化、准确、晶亮的真实生活的回避?或者是对繁复多变的真实生活的介入?上线,是清醒的在开方,破解迷思、诅咒?还是浪漫地织梦——重新召唤年少的清纯……



2


        某个细雨迷朦的清晨,我又一次不由自主的拿起听筒。线的另一端传来一位男士的声音,沙哑的,迟疑的,缓慢的说话提示我——对方已经有点年纪了。

        劈头一句:“你相信这世界上有脏东西这回事吗?”

        又来了!刚刚上个星期,我才接过他的电话,好恶心,又将是一通毫无意义的电话,又是那个无聊透顶的家伙。

        “你先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打这个号码吗?”

        “是的。” 胡说八道!

        “上个星期,我好像同你谈过同样的话题。”

        “不是。这是我第一次打这个号码,也许那是我的朋友...... ” 哎!又再撒谎。

         “ 没关系。那你是怎么知道这条热线的?”

        “朋友教我打的。” 我本能地对他反感、抗拒,但是本着“职业道德”,只好耐着性子,考虑着怎么去面对接下来的这十分钟。是的,我只会给你十分钟。

        “谢谢大家对这热线的信赖。好,现在我们进入正题,好不好?

        “为什么你会问我这么个问题呢? ”

        “刚才,我又碰见了,真倒霉。” 我才是真见鬼!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无恶意地嘲讽,但是,态度上却掩饰得天衣无缝。

        “我头好痛、好晕…… ”

        我心里暗忖,你还是很清醒地同我说话嘛。我嘴上却说:“ 你没去告诉你的家人吗? ”

        “我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你没结婚? ”

        “结了。”

        “太太没在家? ”

        “她交登记了。”

        语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对方看见我没有反应,径自开口:“交登记,你听有(明白)吗?”

我拉紧神经,小心翼翼地回答:“抱歉,说到你的伤心事儿了。 ”

        “没关系,都十年了。 “他大方落落,语气却转变了,从声音里听不出他有什么不快。我稍微松了口气,“你没有让孩子知道?”

        “我没有孩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的, 速度很快,不无激动。有整十秒, 我们彼此都没有出声。

        “通常头痛时, 你会做什么呢?”

        “睡觉。”

        “现在,你要不要躺一下呢? ”

        “不用。 ”很明显的, 他想找人聊聊以排解心头的寂寞……



3


        “刚才,你是怎么回事儿? ”

        “我下楼,准备开店。 怎么知道就在拐弯处, 碰上了,它们在咒我……”

唠唠叨叨的, 我自知把握不了这话题, 于是赶紧转换方向,“你还在工作? ”

        “半退休了。”

        “你真勤劳。”

        “这世界上,不靠自己,靠谁?”

        “除了工作,平时还做些什么? ”

        “周末,我还要预备整十个人的伙食。 你说,累吗?”

        “你的周未过得挺热闹的嘛。”

        “热闹有什么用? ”

        “你说说看, 怎么有十个人这么多哪? ”

        “两个孩子,两个媳妇,五只小猴子,不是十个是多少? ” 终于,给我逮着了。但是,我按兵不动,只是随便补上一句:“累得高兴就好。”

        “高兴? 大的小的,吃饱喝饱,拍拍屁股就走。”

        “是不是他们的孩子还小,照顾不来?”

        “房子给他们弄得乱七八糟的,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收拾, 我就照顾得来? ”

        “刚才,我还真的以为你一个孩子也没有呢。 ”

“这样的孩子,有也不等于没有吗? ”

        “他们周末回来,是对你的关心嘛。”

        “关心? 我最需要关心的时候, 他们在哪里? 我最寂寞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

        “也许,他们忙,没有注意到你当时的需要。”

        “不可能不知道的。” 这老头,好麻烦!

        “那你说说看,他们为什么不可能不知道呢?

        “那时, 我太太去世,我忽然间一个人生活……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现在,他们不是在作补偿吗?” 我尝试舒解。

        “不是的,现在他们过来,因为现在房地产值钱,他们看中的是房子。”

        “你太多心了。”

        “我吃盐比你吃米多。他们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

        “怎么就这样悲观呢? ” 我口中这么说, 心中多少也感受到世态的炎凉。

        “这世界上,人做的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那你说说看,今天,我接你的电话有什么目的呢?” 忽然,我有一股冲动,我决定把自己当筹码下押。

        “……”



4


        “……” 对方迟疑,欲言还休。

        “没关系,你说好了。” 孤注一掷,我豁出去了。

        “如果不是为了一份薪水,你会在这儿听我的牢骚?”

        “我只是一名义工。” 我哑然失笑,心中生起一阵寒意。

        “义工?那你也有津贴好拿。 对不对? ” 我听到他骨子里头狡黠的冷笑。

        “我一分钱也没得拿的。” 我坦然而对。

        “那么,我说一一”他威风凛凛地宣判:“你太笨了!”

        “那么,你也一样笨!”我轻描淡写、慢条斯理地回了他一句。

        “我怎么笨? ”

        注意,将军!“每个星期, 你不也是当义工吗? ”

        “我不干了。 我叫他们以后别来了。” 他落败了,他在掩饰。

        “同你谈了那么久,我觉得, 你不是那么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 我把握着时机,继续盯住他不放。

        “你错 了。” 他在挣扎,他还想脱逃。

        我强硬的进军,没让他打断:“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因为你重感情,你才会失望、失落,你才有这么多不满、这么多牢骚。 ”

        他不再动弹,粒声不出,心情的激荡之后是长长的的静默。

        在长长的静默中,我们有太多的感悟和思考。在长长的静默之后,他开口了,他俯首称臣。“这一点,你是对的。 那一年,我太太患了癌症,经过一段日子的折腾, 她还是去了。 我在医院大吵大闹,我不让他们把我太太送进冷冻房。刚去的人还是有感觉的,我不能让她到这么冷的一个地方去。 你知道, 我们几十年夫妻,从来就没吵过嘴。她带孩子, 我全心全意在外头挣钱。”

        静静的,我退居一旁,细听、咀嚼他一泻千里的倾诉。我屏息静心的感受他內心深处的悸动、颤抖。我俯拾他遗落的段段记忆与声声叹息,我不再插嘴, 不再打扰他急促的呼吸。

        我已经忘了,最后是怎么放下电话,我也记不清这通电话究竟超出了原本预定的几个十分钟。但是,我永远记得:防卫与伪装在剥落后, 心, 赤裸裸的亢奋于冰山融化的晶莹。”



5


        每一回回到中心, 我还是会问自己:电话室,是怎么一个地方?热线, 是一项怎么样的工作?

        答案也还是一样: 剪不断,理还乱。

        管他是惯性、惰性,管他是回避、介入。管他是破咒,织梦。上线,假设冰山还有融化的冲动……


(完稿于1997年12月)

  风起   
      问松     
   黄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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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松 四题

1  风起:人文相关
2  我思故我在:现象的思考
3  开卷:超越文字的阅读
4  浪迹:风的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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