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
—— 画廊中的发现与自我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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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曲
🎵 留白
🎵 春相随:年夜饭
🎵 春相随:红包
🎵 山的邂逅
1
我不懂画。
但是,空闲时,我会上画廊溜达溜达。 这种看画的习惯是我从学生时代培养起来的。
年轻时,旅居巴黎。因为生性木讷、 孤傲,平时,很少参与朋友的聚会。周末,心花花,不想做功课的时候就喜欢独自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每每走着走着,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双脚就会把我带到某间博物院的大门口,巴黎的博物院和画廊实在是太多 了。我常说: 既来之,则安之。 我就是如此这般地拜会了许多大师,浏览了许多大作。
我喜欢卢浮宫的达芬奇。 我喜欢蒙娜丽莎。 我喜欢蒙娜丽莎若有若无、 含而不露的微笑。 她在笑些什么?怎么笑得那么神伤又那么安详? 是在感叹人生旅途的孤单,还是对人文主义的前途充满憧憬?我喜欢德拉克罗瓦。 我喜欢《自由女神引导人民》的气势。 我喜欢女神高举旗帜,穿过烽烟,踏着血路前进的的豪迈。我喜欢那握着双枪、英姿飒爽的小少年。 我想问问雨果, 他怎么忍心让这个少年走进了他的 《悲惨世界》?
我喜欢莫奈,德加。 我喜欢 《日出》、《蓝衣少女》。 我喜欢印象派画家对命运中稍纵即逝的珍惜和感动。
我喜欢庞比都中心。喜欢毕加索。喜欢现代画风的天马行空、放浪不羁。
我也喜欢梵高。喜欢声嘶力竭地在哭喊的《向日葵》。
我喜欢……
很奇怪,对不对?一个人竟然可以同时喜欢这么多流派? 一个连一颗苹果都画不好的人竟然会泡画廊? 一个不懂画的人竟然会说画、写画?
也许,上画廊, 并不是为了画。
也许上画廊只是为了逃避大都市的拥挤、紊乱、 喧嚣和烦躁。
也许,上画廊, 只是为了谋杀一个周末,只是为了排遣寂寞, 忘却乡愁。
也许,上画廊, 只是为了同大师作无休止的、漫无边际的对话、辩论,甚至吵架。
也许,什么理由都是,也都不是。 不管是什么理由,我要感谢巴黎林林总总的博物院,谢谢大师们在我的生命的空白中大笔大笔地加添了很多色彩。
2
许多年以后,从西方回到了东方。
笑时, 眼角泛起了多几道鱼尾纹。 走路时,步履已经不再有小伙子的轻快,地理位置变了,扮演的社会角色变了, 心境变了。但是,看画的习惯倒是延续了下来。
平时,除了看油画、水彩,也开始接触中国水墨画。可是,说实在的, 看归看,接触归接触,自己看画却一直不能够进入状况。
看《永远的微笑》时,我想扯下画家罩在蒙娜丽莎脸上的簿纱。 看德拉克罗瓦时,我恨不得自己就是自由女神身旁的小少年。 抛头颅,洒热血。 为理想,为正义,赴汤蹈火,前仆后继。
看毕加索时,心脏噼里啪啦地乱跳。艺术创作是否就一定要那么狂妄、犀利、不可一世?
看达利的画,我想把他从画的背后揪出来, 狠狠给他几记耳光。
但是, 看山水、 看花鸟, 我的心激荡不起来,沸腾不起来。画家不会同我说话,画家更绝对不会同我冲突。他只会默默地在我面前飘忽而过,背影淡淡地在朦胧的五里雾中隐去、消失。
西洋画说的是焦点、 透视,是力、是激情、是张力、是刺激。但是,中国画里的形象只会低头吟咏,然后掉头而去。他不理会我,任凭我发怒、咆哮、不满足和自卑。我感觉好纳闷、 好挫败、好无力。
白纸上铺着的同样是色彩、线条、形象, 但是,怎么又是那么不一样?我看不懂中国水墨画,东方人竟然看不懂东方画,我好难过,好内疚。
画还是一样杂乱地看。看倪瓒、 看朱耷、 看郑板桥、看徐悲鸿、看花卉、看竹、看马。
忽然,有一次, 我看到了齐白石的虾。 我整个人发傻了,我久久地在画前徘徊,不愿离去, 忘了身处何地,忘了今夕何夕。
画中的虾,不就是那么白描的数笔, 一抹抹浓淡有致的墨韵扩散成虾的身躯,一道道纤细修长的线条勾勒成虾的触须。虾, 有伸展着悠游的,也有伛偻着蠕动的。千姿百态,不一而足。但是,让我失魂落魄的,不是这些,而是画面上一大片一大片的白。
我不是在嫌弃墨韵,我不是在挑剔线条, 我不是在抱怨虾的游姿。齐白石的技法自然是炉火纯青一流一的。偏就是画上的留白让我感叹、沉思、神游就在那一刻,我开始领悟了中国画焕发的飘逸、淡泊、空灵。就在那一刻, 我意识到画家在朦胧中、呢喃中把话说得更具体。 就在那一刻,我开始对华人文化体系中的低调、出世、随缘等处事哲学有了较深一层的体会。
我心中微微有那么一点安慰、一点骄傲、 一点凄楚。
我用左手按捏着右手手背被赤道炎阳曝哂成褐黄的肌肤,突然,牵动起一种想哭的冲动,迷糊的,我确保谁也听不懂我的哺喃自语: 我是东方人,我弄明白了那片留白……
3
齐白石的虾之所以俊俏撩人,因为画中有一大片空旷、 纯净的留白。
画中一大片的白之所以辽阔、有意义,因为有群聚一隅的虾。
画, 蕴藏了多么耐人寻味的哲理,一如缺口的堤防,波澜汹涌,越流越急,越流越畅快。
造物主殷勤地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里给大家奉献了万紫千红之后,为什么要在冬天铺上皑皑白雪?
自古以来,经过了繁华富贵的大师,为什么晚年都会选择清心寡欲的归隐?不管是西方浪漫时期的音乐家李斯特、抑或东方才子李叔同。
写尽了繁琐奇异声响的美国当代音乐大师约翰.凯治(John Cage) , 为什么让人津津乐道的反倒是他的无声之歌—— 四分三十三秒?
亦师亦友的许梦丰先生,壮年辞工, 急流勇退,难道只是为了能在海边听潮,在树荫下睡个午觉, 期待梦醒时脸上的落瓣?
齐白石画上的留白, 是水、是江、是海。是辽阔、是自由。白,有参不透的玄机。因为白,所以就更丰富、更充实。
物理学上说:白,不是一种原色。白之所以为白,是因为各种色素的平衡、协议、默契。 白是智慧, 白里头见张力。
白, 只是不想炫耀 。 低调,不是孱弱。沉默, 是因为沉得住气。 开悟,因为先有闭关、禅坐……
我蹒跚的脚步继续在画布与宣纸间穿梭,疲惫的心在寻找一片可以让人憩息、呼吸、疗伤的白。
是的,生命也应该留白……
(完稿于1995年8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