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北京短暫的秋天
—— 写给鸽子王
☔ 古都的邂逅
🍁 走过北京短暫的秋天
🍁 菊花在成都绽开
🍁 今与昔,碰头在西安(上)
🍁 今与昔,碰头在西安(下)
1 “我不是领队!”
记得吗?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机场,你指着名单上的最后一行,冲着我问:“这是你?”
参团旅行是最后一分钟的决定,排在最后,理所当然。我点头。可是你怎么对得这么准?
“你是领队?”
领队?别烦我。 我好累。我没好气地抗议:“不是。”
其他队友七嘴八舌的说:“我们团,没领队。”
“团这么大, 怎么没个领队? ”你咕哝, 深深的锁上了眉头。
我眨着眼,什么也不想说。环顾周围的团友,有慌慌失失的老太太,有老爱抬杠的中年夫妻、有嘻哈绝倒的同事一族、有不谙中文的娘惹母女、还有只说方言的安娣。当我还在打量这批团友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发号施令……
“走!都眼着我来——”
你在前面神气十足地摇动着黄色的旗,我们紧紧张张地拖拉着行李尾随。
你在前头走得飞快,我们在后头赶得够呛。
你安排行李先行运回旅店,又让我们坐上另外一部车子直接开始当天的游览节目。 你说: “争取时间。”早就风闻中国人办事的效率,对于你走路的快,办事的井井有条, 雷厉风行,真感到有点惊讶。直到几天之后, 我才知道, 你曾经是名解放军。是军旅生涯带出你的速度与效率?
队友都上了车,我垫后,因为不想同人争。心想,到时剩什么座位就坐什么座位。怎知,上车时,只剩下你宝座后面那一个单独的位置。
一时间, 我对冥冥的恶作剧有了会意。
车开始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你从容地拿起唛:“欢迎大家到北京玩。 大家来得正是时候,这是北京的秋天。秋天,是北京最美的时刻,但是, 北京的秋天,在全国的城市之中,却是最短的。每年,就那么短短的十几天……”
说着说着,我注意到你原本深锁的双眉,开始舒展。是因为节目程序上了轨道,还是因为北京的秋天?
2 脱团
晚餐后,我向你提出:“我明天脱团,不跟你们上天津了。”
你听了,满脸狐疑: “有事儿?”
“没有,只是想多看看北京,多看看北京人。”
“想到什么地方去? ”
“行程中没说要去的地方。”
“比如? ”
“王府井。”
“噫!” 你一脸不屑,转过头看其他地方,又回过头:“这些地方,我们北京人都不去。”
“为什么?”
“东西贵,人又挤。什么偷啦、骗啦、 抢啦......什么鬼勾当都在那里发生。” 然后,你同我叙述:“有人会推到你身边,指着脱臼的手臂,说是你伤了他,要求赔偿。其实,那人的手臂是天生的容易脱落,拿了钱,背着人,轻轻一托就没事儿了。但是,在大街上嚷嚷,抓住你不放。钱,你是给还是不给?”
你又说:“前头很多人挤在一块儿买便宜货。你也上前买一份。回家,一看,上当了。为什么?因为,刚才凑热闹买东西的人其实是同卖东西的人串通好的,他们买东西只是在演戏。还有…… ”
你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的说,似乎是劝阻我别独自行动。但是,你也许不知道,这些有趣的故事反倒增加了我猎奇、冒险的心理。“北京真的那么不安全? ”我恶作剧地将了你一军。
“北京人倒是很文明的。”你说话时满怀自感,“就是让每天五十多万的流动人口搞坏了,没法子。”
是的,没法子。反正就是找不到上天津的心情。
隔天,我手里握着地图,独自闯荡……
3 现代人的话题让历史暂时打断
又过了一天,见到你时,我抓了个空档,向你示威:“昨天,我逛了一整天,好累。”
“都上哪儿玩去了?”
“王府井,新华书店。”
“我们在天津也上书店。”
“我去了琉璃厂。”
“我们上了天津的古文化街。”
“我吃了饺子。”
“ 我们逛天津小食街。”
你一项项同我作对比,拼命泼我的冷水。 像是在说:“没什么嘛,何必脱团呢?”
于是,我说: “我还上了西单。” 西单, 是北京的鸟节路,天津不可能有西单。
你没话说了,果然。
我趁胜追击:“ 西单 , 说的都是普通话。” 我的潜台词是:你不是说——西单, 北京人都不去吗?
你马上会意:“外地人也说普通话。”
“我是说不在北京土生土长的外省人。”
说不过你,我随便换了个话题:“西单,服务态度很好。”
我发现你开始注意我穿着的夹克, 中国名牌:李宁牌。
“西单,橱窗设计也很有特色。” 我想起贴在墙上促销的对子——青春不減价,漂亮一百分。既古又新,贴切,兼容着传统性与时代感。它让人感觉很中国。
“西单买的?” 你指着我身上的夹克, 打断了我的思绪。
“280 人民币,贵吗?”才到北京没几天, 对人民币没有什么感觉。 其实,在新加坡,我对购物也一样外行。
你没有回答,只是笑笑。你起了唛:“现在,我们就快到达故宫了。故宫是明朝与清朝的……”
什么明朝与清朝?在你的笑容中,我知道,我们的话题还有下一章。现代人的话题只是让历史暂时打断……
4 解放军穿Playboy
不出所料,另一天,你在衫外套了一件牛仔布料的小背心,在我面前招摇。你指着刻印着名牌标志的钮扣,说:“这钮扣,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不是纽扣,是整件衣服,是你的品味。
“美国, Playboy。”你喜滋滋地, 情绪很高。
“哪儿买的?”
“专卖店。北京人只上专卖店买东西,质量有保证。”
你喋喋不休地近乎得意忘形。
“多少钱?”
“150人民币。”你心满意足。
你笑了。因为你赢了。我笑了,你以为我被你的笑声感染了。原来,你也不只会崇尚步伐的划一。原来,脱下戎装的解放军也会追求名牌。原来,天底下的人会有这么多一样。
我笑了一一因为无意间,我窥见了一脸的正经八百竟会穿着轻松和简单。
5 解放军还是解放军
但是,脱下戎装的解放军还是解放军。车子经过北大、 清华,你说:“这是国家精英的摇篮。”
“这两年,学生怎么样?”学生,其实,我是说学运。
你没听明白.
我说: “比如,民主墙贴传单、演讲……”
你有点生气的把话抢了过去: “学生的任务是读书,胡搞些什么?”
过了北大, 你开档讲古: “我们下一站是圆明园。圆明园是……”
你的眼晴四下搜索,但是,却一直定不下来。
我转头望向车后,天哪!全车的队友几乎都睡得东歪西倒……
我在你的眼神中读到了泄气和落寞。
“这几天,太奔波了。”我打圆场。
你笑笑,放下了唛,单独同我解说:“游圆明园,可以吸取一点教训。国家要强大才不会受人欺负。”
“你以为现在的中国,怎样?”
“还是第一代的领袖有魄力。”
我静静地听你议论。
“ 1949年,我们刚刚打完解放战争, 需要调养生息,马上又遇上朝鲜战争。 打,还是不打?苏联开了空头支票,朝鲜看着我们,毛主席一声令下, 打!咬紧牙根把自己的儿子都送上了前线。
“你想,当时我们是冒着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危险,豁出去的。当领袖的,没那么一点魄力,行吗?
“那这一代呢?”
“太软了。为了进一个什么国际贸易组织,谈了又谈。
照我说,干脆不进,又怎样?” 你越说越激动, 越说越大声。 不怕全车的队友都嫌你扰人清梦。
“美国究竟凭什么来指挥别人?” 你一发不可收拾。
振振有词,滔滔不绝,脸孔胀得通红地又说上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你咄咄逼人的目光,让我莫名其妙地成了被审判的囚犯。在家里,每当电视播放国会报道、国庆演讲时,我总会条件反射地转台,义无反顾。现在, 你却扎扎实实地给我上了一堂政治教育课,无可逃窜。你的口沫纷飞弄得患上政治冷感症的我手足无措,只有不时腼腆的点点头,希望能够稍稍舒解你的愤愤不平……
6 鸽子王生气了
这回, 你真的生气了。
从明十三陵走回停车场,好长的一段路。走在后面的队友,又是谈笑,又是拍照,拖拖拉拉的与走在前的一队脱节了。之后,掉队的队友误闯到另一个停车场,心里也不焦急,将错就错,就在停车场旁的小摊子游逛,购买纪念品。大家讨价还价,正闹得不亦乐乎时,你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出现了……
“上车了!不买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害我走回头路去找你们……” 你高声嚷嚷。
看到你满脸的恼、烦躁,大家快步回到车上。我预计,一场风紧要来临了。车终于可以开动了。但是,车上的气氛好紧张。大家既像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大声说话,又必需维持着成人的架子和脸皮,不想低声下气。
你拿起了唛,回过头,脸上展现了笑容。噫!这么快,你刚才的气焰消散了。依然是那不急不徐的声音:“刚才,大家放我鸽子,都跑了。散了的鸽子都不知道回来,这样子,我这个鸽子王就不好当了…… ”
我放心了,不是凶巴巴的训话,是让入心说诚服的道理。你自封为鸽子王,你把我们都当成野鸽子了?
“现在,请大家的眼睛往向窗外看,叶子都转红了,这是北京的郊区……”
四两拨千金,弹指之间,一场风暴绕过去了。真想下车摘几片红叶,真想把北京的秋天带回狮城……
7 该死的“李宁牌"
“上车睡觉, 下车拍照,新加城人Shopping——呱呱叫!”
队友看见我身上的“李宁牌”,一连妒忌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央求我作代表同你说项, 希望你安排大家上西单逛逛。这实在是一个不不讨好的差事,我早就知道你对西单没有好感。责任感太重的你会担心队友在西单丢失, 会担心西单许许多多的万一。但是,你也不好斩钉截铁的回拒。那天,我单枪匹马地上西单, 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吗?当然, 谁也不知道我的秘密: 其实, 我只在西单呆了短短的半个钟头。
你皱着眉, 瞪着漂亮一百分的“李宁牌” 让我倍感内疚。
我脱下李宁牌, 搁在车上,不好意思穿了。是它弄得大家心花花!是它让你进退维谷,忧心戚戚!
晚饭前,你作了宣布: “ 折衷处理, 不上西单, 上王府井。”
“没鱼,虾也好。”队友说。
怎知,晚饭后,虾也没了。
因为晚饭时,你接获通知,当天有两个单独活动的队友,护照丢了,你得去处理……
8 人马座的不羁与哀愁
没上西单。没上王府井,回到旅店,你道了晚安。
我回房,却觉得夜还早。于是,我又外出了。尽管你再三告诚, 尽管你苦口婆心, 尽管又刚发生了护照事件,我还是辜负了你。不能因噎废食,对吗?新加坡人的额上写满了自我、不安份。
就这么样, 一个星期下来, 夜间,我安排自己走过了虎坊桥、首都剧院、陶然亭……
虎坊桥,淳朴的书生摆起卖书的摊子, 我享受与他们的攀谈。
首都剧院,台上台下,各说各的。 我趣味索然的看台的戏,却兴致勃勃地看台下的观众不停地表演大风吹。
陶然亭, 一大群妇女怡然 自得地扭着秧歌,乐龄乐龄。
……
大清早,你问我:“昨晚上那儿溜去了?” 一个星期的相处,你己默然接受我人马座的不羁。
“老舍茶馆。” 我同你汇报昨晚的峰回路转、相声演员的包袱、还有茶馆下星期的节目。
你问——
“看到兴起时,还有人大声起哄, 甩毛巾吗? ”
“老外多吗? ”
“多少钱一张票? ”
是的,看戏的只能是绅士淑女, 他们礼貌地拍掌,他们不会甩毛巾,也不会接毛巾。是的,茶馆己不在天桥了。而天桥, 己经找不到江湖艺人,找不到砸场的热闹。你轻描淡写的几个提问,叫我的心都凉了。这几天,我比做Project还要认真的来回折腾,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感受到北京的脉动。但是,你的几个间题,动揺了我的自信,引发我更深的触功——
虎坊桥,像末朝遗老 一般的书生,在寂寥的破摊子边, 还可以守上多久?
首都剧院,在文化失落的年代, 究竟要怎样向明天过渡?
陶然亭,仔细检查,我的满足, 其实只在于亲眼印证了报章的报导:秧歌复活了,而秧歌已不再有激动。
老含茶馆, 我本来以为可以接触到传统民俗艺术而跃万分 ; 但是, 你的提醒, 却让我帐然,民俗艺术脱离了民众,还算是民俗艺术?那么,我寻访民俗艺术的心态又是什么?怀旧? 还是为了回家后可以炫耀: 我听见了道地的北京相声?
不管怎样,这与我原先标榜的切入北京、贴近北京人的诉求, 大有距离。它引起我反思:这几天的探访,我只是瞎子摸象?
这几天的了解,只是一鳞半爪?
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晴,我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吗? 我的眼睛是不是只会挑想看的去看,不想看的就视而不见了?我想起一个比喻:画一个圈,圈里是你所懂得的,圈外是你不懂的。当你把圈画得更大,表示你懂得的更多时,你往往忽略了扩大的圈,圆周长了,显示你不懂的其实也更多了。不自量力的人, 往往越努力,越显示自己的低能。
9 戒烟的吊诡
我颓然而倒,闷声不出。
你发现了我的一反常态,问道:“病了?”
我设心思同你聊天,从你的手中接过中式胃药把玩。
前几天。你一再抱怨行程奔波。 顾不得吃药。 我也再三告诉你: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今天。 你终于把药带着上路。
我小心的作了另一个试深:“不知道抽烟是不是胃病的起因?”
“当然。”
“那戒烟好了。” 看你就要掉进我的套。怎知……
“我试过,但是,戒不掉。”
“听说,针灸可以改掉味觉,可以戒烟。“我知道特别信赖中医,你曾经自地介绍,中医里胃病分温性,寒性。
“……” 你沉默不语。
“你们的邓小平。说戒就戒了。”我记得你对第一代领袖的敬仰。
最后,你承认了: “是我自己不想戒。"
“不戒烟,胃病就好不了。”
“因为,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同哥儿们打交道。“看似简单的取舍,里头充满了复杂性。我把头枕在椅背上,真的不想再说话了。今天,做什么都没有劲,什么事都做不好。可是,等一下,我还有一项任务——队友托我把全团的小费转交给你。
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心神不安。待会儿我不会是语无伦次,出尽洋相吧?
10 鸽子王的赌博
上飞机场的路上,你忽然宣布了一项特别安排,司机将在半途停车,让大家逛菜市场,让大家在上机前的Shopping作最后的购物冲刺。
我没来得及阻止你,我也没办法阻止你。我没告诉你,从新加坡乘机来北京那天,大家为了在机场打免费电话,结果信誉良好的新航,延误了十分钟起飞。
我觉得你这个决定大胆,。什么时候你学会了我的任性。但是,再放肆的我也绝对不会选择在这个最后关头冒险。你见我迟迟不下车,促我说:“下去走走吧!还早。”
看你一脸深不可测的笑容,忽然,我有一种感觉, 你是在给自己出一道测验题, 你在赌 ! 你想知道,经过一个星期的集训,大家是不是变得比较自律?或者,这也是你对我最后一次的挑衅?
我最后一次走在北京的街道,穿梭在厚厚的毛衣间穿梭在一萝萝金澄澄的柿子间,穿梭在滚滚的人潮间…… 毛衣、柿子、人潮提醒我这是北京的秋天。
离开集合的时间还差五分钟,我远远的看见你竖起一根手指,站在车外迎着我笑。
“都到齐了,差你一个。"
包尾?我不信。
“迟到,我们就丢下你不管了。”队友见我上车,七嘴八舌,卷起舌头,大力吸着口水,学说儿化的京片子,叽叽喳喳观的开着玩笑。
我点数人数,真的一个不少。你狡黯地笑了,第一次看你笑得那么灿烂,前额舒展得那么平滑。
是的,你又赢了!
11 尾声
你把我们送进关闸,我这个应急的领队接过了任务,帮忙队友收集护照、安排机位,把行李送去过磅。事情不难,但是, 心情一直不轻松。 你深锁那两道眉,什么时候转贴在我的前额?我庆幸北京的机场没有免费的电话。
队友一一的上了飞机,我オ松了口气。忽然,我记起,机场分手时,我忘了同你握別……
飞机起 飞了!
机长说:“透过云层, 你们可以再望望北京,也许,还可以看到长城……
我想告诉他: 看不看得到长城,对我,并不是那么重要。因为, 我走过的北京不只是长城的北京、不只是故宫的北京、不只是历史的北京、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北京……
我走过的北京, 是憨直的北京、是秋爽的北京、是有十足民族自尊的北京、是困惑、沉重、矛盾,但又是充满机智、自信的北京……
(完稿于1995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