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颠浪一叶舟
——乌敏岛 我们寻找什么?
(1)青涩的初恋
20世纪70年代中,服役期间,认识了一个住乌敏岛的同袍。某个周末,约定傍晚在码头上会面,由他带领岛上一游。
上岛,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主要是印证一下小时候在地理课本学到的知识,乌敏岛是当年开采花岗岩、给新加坡本岛输送花岗岩的一个工场。
印象所及,当年乌敏岛有岛民二千余,码头蛮繁忙的。
怎知到了约定时间,同袍爽约。上岸后,我一个人在小镇遛跶,咖啡店、戏台、敏江小学胡乱转了一圈。
当年的乌敏岛,空气素质与新加坡本岛明显不同。
不……不是清新怡人。相反的,洋溢着干燥的黄土味,之外,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我还闻到了沙尘、火药与石粉。
是石场放工时刻吧,码头上大批高头大马,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的工人等候船只过海到新加坡,是准备回家欢度周末,还是利用休假过新加坡本岛采购相对廉宜的日用品?
下班赶船的人群,互相打着招呼,急促地在我身旁穿梭而过,却不时回头,投以异样目光,似乎在问:“这獃子,是谁?”当年乌敏岛是大工地,游人不多。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
人生地不熟,没法深入,不到半个小时,我朝码头折返……
这是我与民风淳朴的岛屿第一次的接触,既贴近、又疏离。
(2) 临海一木屋
20世纪80年代中期,机缘巧合,结识了另外一名乌敏岛新移民。
新移民姓孙,我称他孙生。孙生移民的原因说起来颇有点传奇。那时他大约50岁,刚退休。爱海的他,向往大自然的回归。刚巧一个岛民朋友愿意提供一片靠海的地段,于是,他就在岛上耕耘起来。
先是在本岛寻找弃屋,收集可用的建筑材料,比如木板、锌板……然后把材料运输过岛,除了需要比较多人力的工作,基本上靠自己的双手建屋。裁剪、刨削、钉钉打打、砌砖、盖屋顶、铺石灰,一段日子的劳碌、汗水漉漉之后,一间临海的木屋竖立起来了。
要在岛上住下来,必须有水。要水必须开井。开井必须确定地下水从哪里流过?据说,一些有经验的人挖了整十处都不见水影。孙生没有经验,他凭第六感,在林木郁郁葱葱的山脚处往下挖,不到二丈,果真发现了水源。
冥冥中,神灵总是默默地给有心人祝福。
每一名岛上的住民,是不是同孙生一样,也有着各自的传奇?
孙生有一只小舢舨。小舢舨装上了机器,启动机器却颇费劲。
我不时都乘坐小舢舨过岛。时常一住就好几天。开始时是好奇。每天一早,以小木屋为中心,往小岛不同的方向漫游。
-- 木屋旁边就是裕华石场。
-- 西游,有妈祖间、菜园。
-- 北上,有泰国庙、胡姬园、鸡鸭农场、海鲜馆。
-- 往东,有断桥、废置的虾池、矿湖、一池白睡莲。
碰到孙生比较不忙碌的时候,他会用小舢舨载我游船。到过的小岛,最特别的是螃蟹岛(Pulau Ketam)。螃蟹岛是海中沙洲,沼泽地上简陋地修了人行堤岸,堤岸中间围绕成虾池。到过最远的、最宁静的岛屿是实龙岗岛,渺无人烟,高耸笔直的树木,细细的白沙,让人寻梦。
凌晨,我常看到捞虾苗的渔民。风光是景,人,也是景。
傍晚,我常懒洋洋的沐浴在海风中,数点荡漾海面的夕阳波光。
偶尔,我们光顾北边的海鲜馆。海鲜馆与新山一水之隔,久仰大名。80 年代初期就听闻许多新加坡本岛的居民,不辞劳苦,坐船过海,一快朵颐。
听好了,老饕抵达乌敏岛之后,不去光顾码头就近的餐馆,而是乘坐德士驱车北上半小时来到这家餐馆。最初,我不能理解,直到亲自来到了、看到了,才了解餐馆的卖点就在鱼虾螃蟹的新鲜度和选择性。鲜活生猛的海鲜都养在奎笼,任由顾客指定,选上的海鲜,转进厨房,嘱咐厨师用自己合意的方式配料烹饪,瞬即上桌。其间,主人友善的接待,客人浓郁的参与感,这样的独特的互动、情趣、体验,自然让其他竞争对手黯然失色。
不时,我也随孙生到海中收网。海上人家的作业有自己的一套规律。既然海居,就得融入。生蹦活跳的海族,未必全部能够下肚。太小的鱼虾要放生、有毒的鱼要先把毒刺剪掉再送回海中、不合口味的雷公蟹、魔鬼鱼、河豚姑且还它自由……
乌敏岛夜行,没灯的漆黑,是一种不可替代的体验。因为漆黑,才会注意到草丛里头灯火微弱的萤火虫。萤火虫最多的一次,我看到上百只。
入夜,延伸出海面的浮桥最宜听潮、看星、伴潮入梦。
除了人,乌敏岛的猫、狗、老鼠一样精通水性。
过了好奇的初始期,上乌敏岛,注视的对象慢慢转换为周遭的物换星移。我看到海水慢慢为原是泥地的海滩铺上了细纱,看孙生的劳作与房子的扩建,看田地的收成……
面海的生活,于我,是悠闲的。于孙生,不尽然。
近海的木屋、浮桥,木板腐蚀的速度很快。必须经常更换木板,以策安全。于是,孙生总有忙不完的活儿。
乌敏岛的生活是静态的,也是动态的。
(3)狗
岛上的民居,似乎每户人家都养狗。
靠海人家,不可能围上栅栏。潮水是过客,走远的时候留下的空隙,外 人随时可乘虚而入。潮涨,也可能迎来不速之客。每户人家相隔着一定的距离,如何守望相助?外头干活的时候,如何防止不速之客?
于是,狗,成了最忠实的管家。
孙生也养狗。狗,很多时候都是路上拾回来的野狗。
孙生养过的狗很多,印象特别深刻的有三头。
第一只是Brownie。Brownie个子很小,但是对于个子高大的狗一点也不 惧怕,勇气十足。但是,性急的它有一次啃骨头,消化不良,病了,不久,死了。
第二只是Hitam。孙生的狗不是时常放任自由的。为了避免狗到邻居结怨,自己外出的时候,就把狗绑在门口。有一次,Hitam在紧绑的当儿,邻居的狗过来挑战。结果,Hitam受制于绳子,难以反击,处于劣势,被狠狠地咬了几口。伤口累累,肌肉腐烂,不能痊愈,不久就英年早逝。
第三只,叫Ringo,名字取自当时史泰龙的热门影片故事人物。Ringo很好客,看到人,尾巴总是不停的摇,喜欢在人的脚下转圈圈。还会表演跳水,自己走上浮桥,跳下海里,再奋游上岸……
半年后,Ringo也死了!
孙生根据口流白沫的死状判断,狗是被毒死的。因为,Ringo喜欢到邻居家乱窜,惹怒了邻居,结果下毒,喜欢东摸摸西舔舔的Ringo惹祸上身。
对于狗的去世,孙生不无哀痛:“狗毕竟是狗。淘气的时候,它会到邻居家示威撒尿,它会到邻居家胡闹,它会与邻居的狗打架。我家的狗会出外撒野,别家的狗也有来犯的时刻。俗语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人对于狗事,为什么就不能有多一点的宽容?”
毕竟,咎由自取,逝者已矣,多说何用?
孙生把狗的尸体拖到邻居门口,让邻居目睹Ringo口吐白沫中毒身亡的惨状。说不清楚是为Ringo超度?还是谢罪?
之后,孙生不再养狗了。
他说:“自己没能耐教,不养了!”
(4)土地的枯守与海面的屹立
20世纪90年代中期,乌敏岛岛民人心惶惶,由于政府公布了北部发展计划,大家都担心迫迁。
2001年末,据悉,部长官员聆听了民间的议论之后,在填土计划动工前夕,亲自探访仄爪哇。不久,政府机构紧急煞车,宣布展延乌敏岛仄爪哇地带的填土计划。海洋生物有幸留了下来。一时,大家松了一口气。
遗憾的是,孙生的房子却不是这样幸运。
土地征用法令下,孙生必须搬迁了。
为什么?
因为,外展学校的扩建。
外展学校的任务在于去除新加坡人的娇气,强化新加坡人的意志,很有着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
正巧也很不巧的,孙生的木屋,处在外展学校扩建范围的边缘。
我心里嘀咕:20世纪60、70年代兵役的野战训练,利用林厝港、蔡厝港、德光岛地段,当时的民居与田地不是一样和训练并存吗?为什么外展训练必须是一片没有人烟的土地呢?“无烟”的训练究竟是更适合培养领袖素质还是脱离群众、闭门造车的训练?
毕竟,这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抱怨。新加坡人最习惯的其实是缄默和接受。
拆建迫迁是既成的现实,孙生对一手建起来的木屋,自是依依不舍。到了搬迁的限期,孙生把东西精简处理之后,在海上建了浮动的房子。房子离陆地约有三十米,随波摇晃着,孤魂野鬼般的无助。浮在海中的小房子,没法靠岸,难以维修。海浪的冲击、侵蚀,房子愈见破败沧桑。
远远望去,我看到了宿命的凄美,既无奈,又存在着一种苟且偷安的侥幸。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枯守?一种怎么样的屹立?
缘生必有缘灭,生与灭都是一个过程。这次,真是挥别的时刻了。
转头,孙生想:也罢!木屋拆了,还有船!
船,将在大海继续闯荡……
(5)船
是的,还有船!
靠海的人,对船的依赖更甚于房子。
20世纪90年代中,孙生患了胃癌。
所幸发现得早,开刀,胃切除了大半。之后,凭着自己的毅力修练气功和吃药,身体渐渐康复。
为了锻炼,为了测试自己的能力极限,孙生又订下一个新目标:他买了一艘二手大古船。大古船原本是新加坡河上的劳动能手,退休后,赋闲在家。经过孙生修修补补,一番粉刷改造,换上新的机器,船也重新开航了。船,可以坐上十三人。
海上航行的船,需要注册。到海港局注册之前,先得为船买保险。船虽然已经脱胎换骨,亮丽结实。但是身份证上的记录,出身依然卑微,难以重生。旧船就像旧车,如果不杀船,就得投保高额保费,长期下来,将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孙生承受不了,决定杀船。
杀船一事,交给海港局处理需要几百新元,数目不是太大。但是,雇用拖船把船拉到处理所在,费用上千。考虑结果,杀船,孙生决定自己动手……
乡下人不杀为自己耕田的牛,贪吃的人不吃为自己看家的狗。现在,造船杀船的,是同一双手。情何以堪?
木屋没了,还有船。
船没了,人还在。
目前,孙生弄孙,新家在白沙,与乌敏岛遥相对望。
从组屋望出去,是被高楼遮蔽的海,是缺角的海。举目,只有苍茫……
(6)人文思考题
孙生的木屋没了,我还上乌敏岛,至少每年一次。
2001年,岛民告诉我,白莲花开,前议员何家良先生多次在韦陀法宫写生。
2003年,马来村落几乎没人烟,房子门外大都上了锁。
2005年5月,我再次上岛。岛民剩下百余人,许多房子成了弃屋。道路倒是修复得容易走了,平坦、处处凉亭地标、处处地图。
凭着菩提树,我认得这里曾经的一座海印禅院。曾经,这是城市人周末 稍歇的角落。眼前,清风飘过,诵经声不再。
凭着依稀的墓碑,我推断马来庙的旧址。沿海的路径,海滩不见野猫,棉花树倒是结实累累。
如果,孙生木屋的牺牲,是为了新一代的锻炼,那么,乌敏岛东部民居的迁徒又是为了什么?是行政人员对政府讯息的误读?是新加坡人的洁癖?还是,我们对于生态的概念只是局限于自然生态,本末倒置地排除了人文生态?
一方面,我们焦急地为新加坡寻找刺激旅游的项目,另一方面,我们却毫无知觉地摧毁颇有卖点的人文生态。
这两个星期,电视上播放台湾连战宋楚瑜还乡新闻,访问母校、扫墓祭祖都是热点。敏江小学的师生却没这么幸运。敏江小学早已关门,之后,一度有几个老人栖身校舍。再之后,学校也被夷为平地。是建筑惹了白蚁?还是其他因素?我无从查询。只是觉得,乌敏岛包括敏江小学在内的许多建筑,不就是近在眼前的巴厘岛乌布(Ubud)画家村的工作坊?
尼泊尔伦比尼,是释迦牟尼的出生地。一座简单的建筑可以吸引外国人千里迢迢前往,目的只是静坐。乌敏岛海印禅院在80年代自然形成的、饶有风味的人文景观,却被粗暴的中止了。如果,让位给更重要的项目,无可厚非。但是,建筑被拉下铲平之后,目前原址我们看到的只有野草丛生。究竟迁徙的实际需要何在?
台湾少数民族丰年祭、中国云南少数民族节日,都是根据风土民情因势利导的策划而设计出来的文化项目。娱乐本土族群,也吸引外宾。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生态,比如传统渔猎方法、辨识野菜、吃原住民特色菜肴,为城市生活提供了另外一个系列的色谱。
从台湾、云南想到乌敏岛,榴莲季节时大家在民宿守夜等榴莲掉落;郊游时大家寻找山猪、山鸡;修复乌敏岛虾池水闸门,重现前人依据特殊地理位置,利用涨潮退潮的原理捕捉鱼虾……以上种种,是不是让乌敏岛更具本土风味?
为了避免意外,当局采取了简单的措施,矿湖目前都用篱笆围绕起来,外人不得擅进,违者罚款。我们因而错失了观赏矿湖奇异、清澈的碧水,错失了进一步去思考因何危险,也错失了寻思应对困难的机会。
新的地图,换了地标。许多石场所在,以马来文命名,读来有一种浪漫的异国风情。比如乌敏石场、Kekek石场原是裕华石场、HDB石场等地标所在。青年学子上乌敏岛多为了骑脚车、仄爪哇的海洋生态和外展训练。他们可知道这里的许多曾经?
乌敏岛其实并不年轻。村长林再有先生在岛上生活和工作超过六十年,刚刚庆祝他的百岁生日。痛惜的是,这里的历史不被尊重、历史不被延续。究竟是因为我们缺乏人文的基因,是我们偏低的敏感度缺乏弹性、不懂变通?还是,我们追求的是“永远的年轻”,不欣赏不认同云淡风轻的成熟?追求年轻与活力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让人文历史为现代生活铺垫?否则,人文的厚度、深度、力度,从何而来?
在修好的路上行走,却不知怎的,更容易迷路了……
烟火人间
孙悟空在火城
三年
颠浪一叶舟
完稿于2005年5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