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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二题

1 惜福:雨花石
2 砥砺:紫砚台

         

              黄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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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 拼图中失落的碎片

——父亲,护我出海的那条大鲸鱼

1 老房子


        邻屋转手,发展商把老房子连根拔起,夷为平地。紧接着是打桩、铺设下水道……

        为盖新楼,少不了一番不留情面来势汹汹的敲敲打打。排屋格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续的震荡让老房子天花板脱落,砖墙也裂开了,屋后延伸出主体建筑的遮篷下陷成一个U型,岌岌可危。六十岁屋龄的老房子是时候做一点起码的维修了。于是,哪怕多不愿意也得启动“清场”的日程。

        整理先人遗物从来都是一项让人心情沉重的工作,抹干净书面上的灰尘,接下来是丢弃?还是又一次归位?丢弃后,会不会后悔?归位,储存的意义何在?

        父亲过世已经15年了, 我一直抗拒着不去处理遗物。一方面是不愿承担误判的责任。另一方面也在于阿Q地认定:遗物留着,象征着父亲还未走远。也许,从更深层的心理学思考,父子关系中的某些环节尚待梳理,才有了行动上的滞后。

        周末,“手挥琵琶”后,承接着太极律动,我找到锁匙,加了点除锈油,顺利地打开了父亲专用的大橱柜,准备“海底捞针”。

        橱内,族谱、毕业刊、旧照片本子、信笺 、银行存折记事本子…… 一切井井有条。如果我生活时间表上的精准算计是受教于父亲,可祖父早在父亲十二岁时已经离世,少了父权的亚历山大,父亲处事的严谨是如何促成的?

        风过,呛鼻的檀木香味夺门而出,宽敞的大橱柜静谧着一种幽幽的诡异,安宁又不安宁。恍惚中,我看到一头猫头鹰向我眨眼睛。一惊,我揉揉双眼,屏息凝神。一时,毛发悚立……



2 毕业刊


        1950年华中的毕业刊,最抢眼的就是集体照,跨页,人多势众。照片中每人都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只三秒钟我就把父亲给认出来了。我张开了口,一时间,呼吸急促,我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我从来没想过,年轻的父亲与我竟如此相像。在青春飞扬、风华正茂的群雄中,唯独父亲显得清瘦拘谨 。尽管如此,对比着我自己的高中毕业照,父辈的风采是无可攀比的。如果当年的毕业照中我看到蓄势待发的雄鹰,30年后的我们则像闲庭信步的鸽子。二战让父辈辍学,战后重披校服,日治期间的磨难炼铸的种种能耐都写到照片中了。

        毕业刊有着活泼的编排巧思,同学互相用文字记下对方印象。 我没看见父亲的文笔,倒是读到了同学对父亲的描述:“文质彬彬”、“个性深沉”、"书生意气”。从不同角度来说,“文质彬彬”是“弱不禁风”手下留情善意的描述。“个性深沉”是“木讷形象”的美化。“书生意气”的真正指向更可能是“只懂得啃书的书呆子”。

        不管怎样,这一些描述都与我眼中的父亲不符。

        家里,父亲一贯威严。 他会在我的测验本子上签名,然后提出新的要求;皮肤生疮了,父亲会用针替我挑破黄色的脓包,当然也不忘责备,说是“不讲卫生的后果”。 候车时间不得迟到,不然当天零用钱报销;清晨五点半练拳的时段,家人得轻步,噤声,谁干扰了他的思绪,少不了一番痛骂。我们的家庭延续着中国儒家的模式,“父父子子”……

        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数十年, 生活起居,朝夕相见,但我从未抬头正视父亲的双眸直到癌细胞给他致命的一击。当潜伏在父亲肝脏的肿瘤开始活跃,他的体力急速消退,我责无旁贷地天天伺候身旁。服药,成了每天流程,我这才让他放下厚厚的报纸,瞄到了他泛黄的脸庞。可到这一个时刻,脱下长者的尊严之后,一脸的疲惫无神 ,病情外的事全顾不上了。



3 《阵线报》


        父亲的书柜藏有《红楼梦》、《三国》、《西游记》,也住着鲁迅、屠格涅夫、连士升……父亲也订阅读者文摘。书本开放式地陈列橱柜中,任人翻阅。印象中,小学四年级年终假期我已经读过了巴金的《家春秋》、高尔基的《母亲》、《童年》与《在人间》……

        我的父亲信仰阅读无疆界?他是一个自由主义者?

        抱歉,这是你的误读!

       中二那年,放学归途在文具店顺手购买了一份《阵线报》。晚餐后,从书包里取出要写的作业,随便把报纸搁在桌上。父亲发现了,不由分说,当即把报纸撕个粉碎,拿出拜神焚烧冥纸用的火水桶,划了根火柴,一时之间,怒火熊熊, 张牙舞爪,气焰嚣张。如此这般,午餐在食堂里节省下的一碗的粿条面没几分钟就泡汤了。我感到气愤,好歹也先让我囫囵吞枣浏览一番才下手嘛。 不识趣地,我捡起几片碎纸,申诉:“我才读了标题……”

        怎知却引来更大反弹, 被训了足足十五分钟。训话的重点不是报纸内容,他只是气急败坏地要我关注个中厉害关系:“就这一角半,你可知道,这会害我丢掉饭碗?以后这一个家,你负责养?”

        我很少看到他如此暴跳如雷,火冒三丈。慑于淫威,哪怕心有多委屈,也唯有强忍。咬紧牙根,自我解恨:“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看《阵线报》烧成冥纸一样的灰烬,我不再声张。看着看着,竟然看出一种后现代的滑稽。脸庞紧锁的双眉逐渐舒展,《阵线报》敬神, 是对神的冒犯?还是对《阵线报》的亵渎?现代诗一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词点错鸳鸯对错门神地激烈碰撞,难怪雷鸣轰隆,电光闪闪 。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

        为何父亲对一份小报如此神经兮兮过度反应,小题大作杯弓蛇影?

        忽见橱柜中父亲的记事簿,好奇心驱使,我把它抽出来,希望追踪他的足迹……

        忽感触电般的一击,手臂麻痹,是静电吧!我本能地把记事本一扔,记事本掉落地面,翻了开来……

        1928年,台山出世。

        1935年,抵达星洲,就读养正。

        ……

        定定神,我把记事本拾起来,摊在桌上,继续翻阅……

        1949年, 华侨中学高中毕业。

        我托起腮,整理思绪……

        1950年,林清祥与方水双进入华中就读。父亲与他们擦肩而过。

        同年,发生了玛利亚事件。马来族群抗议英荷报章的有色眼光,引发了流血冲突。

        1954年,发生了5•13学潮。 6月2日,华中与各校三千余学生驻守山岗22天,要求英国殖民政府让在籍学生免役。

        1955年,发生了福利巴士工潮。林清祥是华人工运的领袖,方水双是巴士工会的领导,李光耀是工会的法律顾问。

        从时间点以及地点上推断,纵使不在现场,父亲不可能对时代的风雨不察不觉 。

        然而与父亲相处几十年,从未听到他片言只语的议论,不管是冲锋陷阵的战斗经历,或者是冷眼旁观隔岸观火的新闻评述。

        父亲像足一个绝缘体,全不过电。



4  克星


        为老房子装修作准备,我成了勤快的搬运工,每天把物品大包小包地从老房子搬到我名下的四房式组屋。说来,我“自立门户”已经十二年了。这一段日子来,与组屋邻居照面,顶多就是点个头,从不寒暄。被迫挤进同一个电梯,我会简短地问:“几楼?”听到答案的下一秒即按下楼层号码。如果知道对方住第几层,索性就直接行动,应对都免了。困在电梯这几分钟,我会预备开门的锁匙,要不就刷手机回答信息,再不然就抬头盯着头上的楼层提示 。争分夺秒,精简行事,这就是21世纪的节奏。

        我不是见了谁都愿意敞开胸怀侃侃而谈的人,这样的秉性,想来都是父亲的遗传基因。久而久之,邻居碰头,彼此送上个冷面,不多纠缠。

        可偏偏楼上就住着一个退休的船厂劳工,我认定他是我命中的克星,每次总要冤家路窄。 第一次见面,他就嬉皮笑脸地说:“兄弟,你猜得到我几岁吗?” 然后,他会自问自答:“七十张,没得找了。”接着,他问:“你呢?”哪有如此打听对方年龄的?这不合现代人的礼节哪。

        今天, 他又从天而降……

        “我是关丹来的。关丹,你知道吗?你呢 ?你回去投票吗?”

        “我在新加坡出世。”

        “仙头(指骗话)!”老伯斜着眼瞟过来,“讲大话,掉大牙!”

        我看着他,明显地看到牙齿已经松脱,排列得极度不整齐。缺钙?

        为什么我必须从别处过来,我明明就是土生土长嘛。我没好气地反问:“那么,你猜,我从哪里来?”

        “吉隆坡!”老伯兴致很高,“对不?”

        “为什么吉隆坡?”

        “看你白皙皙的,一定就是大城市过来的。”

        哦,原来在他眼里新加坡其实不够大。大,什么意思?指国家面积?还是城市化的程度?



5  选择


        楼上的老伯其实一直在释放善意,努力地给沉闷的社区生活注入谐趣。我清楚知道这一点。然而,我不领情。因为,我们有着不一样的频率。他的出现让我感到压迫,让我神经紧绷,让我窒息。

        窒息,是怎么一回事?

        电梯里,当我被挤在两个臭汗淋漓的胖子当中。

        团体操,当我双手不协调地跟不上集体的动作。 作文课,当老师要我们写“父亲”或者“父爱如山”。

        咖啡店,当同桌的大叔开模拟议会,每个人都扮演李敖,争相出位……

        为什么窒息?

        因为,没有选择。

        可幸网络的发展,让我们的选择多了起来 。

        不喜欢媚俗的连续剧,可以上网去听哈佛大学公开课。

        不喜欢梁婆婆,可以转中国台看《我是歌手》。

        不喜欢咖啡店议会,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

        可是,沸沸扬扬的五十年代,父亲有得选择吗?

        1948年,英国殖民地政府宣布了紧急法令,意图扑灭东南亚各地蔓延的民族主义以及反殖斗争的烽火。

        1949年,父亲高中毕业,这也是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同一年。中国共产党兴奋地取得大陆政权,英国殖民地政府则对中国意识形态的输出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于是,1949年可说本地华教历史上的一个分界线。对于一般毕业生来说,毕业后摆在日程的不外是:升学抑或就业?对于这时期的毕业生,他们面对的还包括了意识型态以及身份的选择。或者说,他必须面对做了这么一个选择之后的各种后续问题。南大的建立是在这么一个历史情境下的社会诉求,实质意图在于解决本地区华校生的高等教育问题。

        然而1950年离南大 1956年开学还有六年,南大开办前的毕业生,继续升学的唯一选择就是回返中国,与大陆当地人一起参与入学试,然后统一分配到中国不同城市升学。父亲大部分的同学都到中国去了,反倒是书卷气的父亲留了下来……

        1950年,应聘道龙山学校,全年薪金一千伍佰大元。

        1951年,任教宏文学校,全年薪金两千三佰大元。

        1953年,任教崇正学校……

        记事本,清晰地记录了个人足迹。这真是他的选择?还是一种妥协?

        望向窗外,空中的云朵忽而幻化作一只鹰、一匹马、忽而又像一条鱼。云是自由的,它有无尽的选择……



6  太极


        当我开始太极之旅时,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

        学习太极, 与父亲全然无关。虽然父亲打了几十年太极,却全没心思把功夫教给我。五十岁,忽觉颈项以及肩膀都僵硬起来,手指腱鞘炎也明显发出了警报:“是时候养生了,晚年可别成了国家的负资产。”

        一天,看见居委会布告栏太极招生的广告,马上就报名了,没有介绍人引荐,也没有呼朋唤友。

        从此,每周四晚餐后,我乖乖下楼,准时报到。师父年龄偏高,数十年的修炼让他慈眉善目,沉稳风趣,没有武侠电影里头师父对徒弟的百般折腾,诸多挑剔。一个学期下来,杨氏步伐已经走得顺畅。

        今天,同组的小章下课前兴奋地嚷嚷:“下周我请假。”

        “哦,还乡投票?”师父会意。

        小章叙说自己花了一千元新币才买到机票,本地同学却关心当地哪里榴梿飘香。

        “你完全没到群众大会现场,这不是盲投吗?”我调侃。

        “没到现场,我们可以上网看演讲哪。”小章抗议。

        也对,穿越,现代人的擅长……



7  信笺


        “哇塞!这么多情书?厉害!”楼上的老伯看到我提着环保袋,眼睛X光一样做了扫描 。

        我习惯了他的流里流气,于是顺水推舟——

        “你呷醋咩?”

        “想当年……”

        “往事只能回味。”没等他说完,我丢下一句歌词,扬长而去……

        我把装着书信的文件夹从环保袋抽出,插进宜家书架,准备日后进一步清理。完成任务后,利用空档,展开信笺来阅读。父亲去世15年了,个人隐私也可以解锁了吧?

        文件夹中的信函依照各个亲友的姓名分别存档,其中有几个姓名伴我长大,算是熟人了。

        强伯,是父亲的台山家乡亲。书信内容不外是家乡祖屋、祖坟、家祠需要装修,恳请汇款。汇款收到了,也就来信跟进工程进展,是刷了灰水、添了窗扉还是换掉蛀虫的木门。芝麻绿豆、琐琐碎碎……

        有一次,父亲接到信,“啪”的一声右手大力往桌子上一拍,震得杯子哆嗦。随即,我听到他给叔公打了电话。个人书信,我一般只是从信底的资料获取信息,不清楚内里乾坤。这一次,因为他激动地与叔公讨论,状况我倒是听清楚了。

        父亲向叔公陈述,农历年前的汇款对方已经收到了,但三千元新币的数额不足以重新铺盖祖屋屋顶。于是强伯做了决定把汇款分给乡亲,让大家美美地过个春节。革命尚未成功,希望亲人继续汇款,不然白蚁侵蚀祖屋,就快坍塌。

        叔公的指示是:告诉对方,塌楼就让它塌吧,反正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此后,两地的书信往来也就中断了。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

        乡亲的书信中断后,父亲与高中同学的联系却逐步恢复了。1978年改革开放后,也许“海外关系”已经不构成原罪,于是两地的来往频密起来。其中,于靖是我熟悉的一个名字。 每一次收到老同学的书信,父亲都是眉开眼笑,信件久久握在手中把玩,口中不由自主地哼起民间小调。

        人,多少都有一种偷窥的心理,我决定先从于靖的档案下手。


(信笺一)
        汇款已经收到,兄台厚意,在下感慨不已,刻骨铭心。
        信,让我读得一惊。怎么?刚摆脱了修祖屋的投注,父亲却开始了新的慈善捐款。难怪母亲一直颇有微词,说父亲心里装着的都是亲友,唯独没有自己的家。


(信笺二)
        汇款收悉,多番接济,没齿难忘。
        得知不日即将从职场退下,事业临近高峰却毫不恋栈,激流勇退,这需要很多勇气。退下后兄台若想过来大陆走走,趁我目前还有一些人脉,必定克尽绵力。
        新中迟至1990年才建交。建交前,公务员为了避嫌都不敢贸然到中国旅游。八十年代初,父亲从职场上退下来了,终于挣脱了这个紧箍咒,这一回,轮到他解放了!领取了公积金,他花了整一个月,大江南北结结实实地走了一趟。

(信笺三)
        一番张罗,预计下个月我即赴香港。造化弄人,知天命之龄,一切又得重新开始。届时,见一步走一步。
        兄台退休,宜把握时间享受天伦 。
        得知两个公子上进乖巧,堪称欣慰。我膝下无儿,且把上天理应分给我孩子的福份全数转送给他们。
        抵达香港后再联系。
        ……



8  伪装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闷热的下午,父亲告知,家里来了稀客,硬是把我从书房拉出来会客。我勉为其难地丢下正在批改的作业到客厅应酬。

        这一个用粤语与父亲交谈的大叔,当年,父亲让我称他为郑先生。他说话速度很快,嗓门很大,很有活力,看得出是见过大风浪、很有决断的人。

        奉陪末座,听着他们的交谈,话题不外是各个同学的际遇。这些人我都不熟悉,于是开小差想着自己的心思。对比着自己的同学,尽管保留着电话号码,多不联系了。我想我这一代人与他们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和信念。二十一世纪,人与人的交往往往都基于某种互惠关系。同窗数载,只因考分接近把我们生硬地分配到同一学校以方便教育体系的运作。这是一个偶然情境,同学彼此之间未必有着共同的志趣追求。过了这个阶段,分手,不再联系也不有什么感伤。服役的同袍、职场上同事,不都是人生的过客?

        父亲与老同学谈笑风生,我一旁唯唯诺诺敷衍着,觉得无趣。没一刻钟,找了个借口,礼貌地告退……

        郑先生,就是于靖?

        往后,抽出了另一封篇幅较长的信……

        很高兴这次赴新,能够到府上作客、叙旧。虽然没法取得新加坡的居留,能够回来看看还是很高兴的。这次过来,主要是把太太的骨灰带过来安放在光明山骨灰塔,也一并预购了我百年后的灵位。时光荏苒,香港这十年的储蓄让我有能力完成这个心愿。勿念。

        想当年,三剑客起誓,一起留学,报效祖国。成行当天,你母亲忽然在红灯码头出现。她的声嘶力竭让你感到难堪,无地自容。 你还在抱怨母亲让你圆不了升学的梦吗?不说你不知,当年她凄厉的哭声至今仍在我耳边萦绕 。絮絮叨叨,幽怨,真切。印象中她一直也就是喃喃自问:“弟妹在树胶厂打工帮你完成高中,现在你忍心一走了之?你走了,我呢?以后我怎么办?”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说回头,正因她的拦截,你避过了往后的许多折腾,一生安逸。当年一起北上的同学,留在大陆的已经没几个了。镘的孩子已经取得美国绿卡,他马上过去坐“移民监”了。

        一代人做一代事,我们生长在那么一个特定的时代,不挺身而出就是辜负了时代对我们的托付。物换星移,许多人对我们这一段历史有着不同的解读。任之,由之,大浪淘沙,淘尽多少风流人物,俱往矣!

        几个星期来,与新加坡老同学见面,尽是吃吃喝喝的饭局,很多头都秃了、很多理想都遗落了,很多话都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和场合了。走与留,进与退,由不得我们,时代的变迁更由不得我们。

        离别前夕,很高兴见到了你的孩子。在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一个以前的你,文静、低调、不张扬。我看到了这些年你的付出……

        他,在说我?嗤!来了个李逵!一个自以为是的卤汉子。嗯,这是同一个人的文字吗? 这次,信写得比较长,比较散文化了。斩钉截铁的刚烈下多了几许温情。 如果他大咧咧的爽直、快节奏的活力、中气十足的力道挥洒着那一个时代的风采,而我这一代人的暗渡陈仓、狡黠功利、不动声色的轻巧也是一种时代的特质吧?



9  慈怀


        慈怀病院,值班,陪伴父亲最后一程。

        半夜,我被父亲的抽泣惊醒……

        “痛?”

        我想召唤护士给他调高吗啡剂量。

        父亲阻止,摇着头说:“来不及了。” 哽咽不已,一派颓败。

        什么来不及?我不会意 。

        一番解说,原来指的是他手中最后几张股票,因为行情低迷,担心来不及在大限之前脱手了。表面上看父亲放不下的是金钱,而我却看明白了压在父亲身上沉甸甸、无形的困扰 。对父亲这一代人来说,先是活着,才是生活,才是个人选择 。这样的生活哲学,奉行了数十年,已经根深蒂固,无从改变。没有生活的活着,有意义吗?也许其意义就在于帮助他人完成心愿。对比于其他个性张扬的生命,父亲其实有着更大的韧性与承受力。

        “一切,明天再说。” 拉上被褥,我轻拍父亲的背部哄他入睡,犹如眼前是一名初生婴孩。就在此刻,我们感受到了彼此的体温,体温唤醒了四岁那年的一个记忆……

        父亲带我到樟宜参加一次集体野餐。我对围着圈圈玩集体游戏和“大家唱”都不耐烦,直奔不远的海面嬉水,父亲疾步相随 。他先是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走下水去,热身。然后让我坐在他的背上,微微潜入水中逗我,我害怕滑入水中,大声惊呼,因而把父亲的身子揽得更紧…… 印象中,这是我们仅有一次的肌肤之亲。

        泪,夺眶而出,终于全记起了,父亲就是守夜的那头猫头鹰,就是先探水深的那匹马,就是护着我穿越惊涛骇浪的那条大鲸鱼……

        我轻拍父亲的身子,逐渐,父亲情绪平复了。

        再后,父亲陷入深沉呼吸。他从容地、大口地在无痛的状态吐纳着空气中最后的真实与虚无……



10  五月


        五月,一个充满戾气的月份。

        1919年中国五四运动、1968年巴黎五月风暴,新马史上两次 5•13等都在五月 。2018年5月,大马又一次大选, 历史的魔咒是否会再次肆虐?

        紧绷的神经需要透气、惨淡的人生也需要轻松 。跟进新闻的空档,我重复地阅读《老马挂帅》,咀嚼其中的微言大义。不,这不是《葵花宝典》,不是《毛语录》,不是《圣经》,我只是在消遣老马消遣生活也消遣自己! 谁说现代人的玩世不恭,不有韦小宝式的深刻?

        老马 :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幽魂不散,山水相逢……

        “大选下注,你赢了吗?”瞧!劈头一句他就武断地咬定我是赌徒。

        “揽雀尾”——“云手”——“单鞭”——“下腰”——“转身”……

        “别忘了, 四点半,RC(居委会)免费分发羊肉粥,先到先得。”

        转念,低眉,自省……

        我不也一厢情愿地认定他爱贪小便宜?

        老马 : 有灯就有人,且留一盏灯……

        西风烈,当我周围的童年玩伴全进了英校的年代,父亲不识时务地把他的两个孩子扔进华校;升中学的关头,两个孩子都不报读华中;最后孩子从事的都是体制外的工作。父亲逆潮而行,毕加索一样的荒诞,这是自残式的抗议?还是一种刻意的经营?

        老马 :说人生无悔,都是赌气的话。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

        靖伯伯,老马在说您呢。

        走过历史大潮,您早消失在人群的视野。落叶归根的告白是你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可您却一生漂泊,滞留不同的码头。进与退,个人意志能起着多大作用?

        您,在哪里?

        老马 : 凡刀都有鞘……

        5月9日, 没人执刀,只是互相鼓动“回家投票”。

        夜黑风高,大马人自发地在投票站站岗。一见风吹草动,手机立即启动手电功能,监视着任何作弊的企图。时代改变了,人们不再动辄罢工、罢课、示威,人们开始寻找更有效的发声方式。人,都是个体的存在,脑声波怎么穿越、串联?

        老马 :生死,是非,成败,荣辱,说到底就一个字——我!

        浸淫笑话,我的比划一如张天师画符 ……

        太极师父冷眼旁观、循循善诱 :“眼神必须先有目标,动作紧跟,不能无的放矢……”

        老马:刀的真意不在杀,在藏。

        夜深,人不静。蛰伏,我守株待兔地等待另一块填补拼图的碎片……



因缘

寻找拼图中失落的碎片

如果水会说话

陪伴

完稿于2018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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