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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二题

1 惜福:雨花石
2 砥砺:紫砚台

         

              黄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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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周淑桂和她走过的年代

1  病榻


       2013年7月,淑桂癌症复发。病发消息,严密封锁。淑桂只让自己的姐妹以及两三位好友知道病况,我并不是这两三位朋友的一员。我理解病患需要有质量的休养,不希望向访客一再重复介绍自己病况,这是挺磨人的事情。

       我是通过叶秋月得知消息的。秋月是淑桂留英期的室友,友情一直维系至今。秋月与我同是音乐教师,不时交换工作信息。知道淑桂病情之后,我没去探望,我不希望秋月为难。我只是托秋月给她送去一个药枕,里头主要是决明子,减轻疼痛、提高睡眠质量。我向秋月交待,就说我刚好旅游回来,带了一个手信给她。

       两天后,淑桂来短信了:“谢谢,枕头有用。”

       期间,节庆时我们互相祝福。有重大新闻,也三言两语交换意见。

       2013年10月初,秋月同我说,有空就过去探望一下吧。

       怎么?开放了?

       我会意,淑桂病况不妙,情况急转直下了。

       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我来到淑桂的病榻。

       其实门禁并未完全解除,病房门上张贴着通告:“探访者请到柜台,通过护士向家属通报,请准了才可以进房。”

       一番周折,终于看到了淑桂。

       “谢谢你过来。”

       我来到淑桂跟前,说:“不用打起精神应酬我。我们随便说说话,如果累了,你就闭上眼睛。我待一会儿就走。”

       淑桂点点头。

       我同淑桂说:“我之所以参加了南方艺术团,是因为看了你在实践表演艺术学院《学习音乐晚会》的演出。”音乐会中,淑桂弹了《当黎基玛花开的时候》,还有双钢琴《封港的时候》。当时自己还是高中生,第一次听到本土化的、有生命力的钢琴音乐创作,那么阳光、明朗、意气风发,风格有异于多愁善感的西洋曲风,很有冲击力。当下我冒昧地给实践艺术学院写了一封信,索取乐谱。天天引颈长盼,足足等了三个月,回信来了。信中就寥寥几行字,大意是乐谱还没有整理出来。

       我不能理解。“学院派”出身的我以为应该先有了乐谱才上台表演的嘛,心中颇为失望,认定这只是一种推脱,“武林秘笈”不愿外传。也罢,索取乐谱一事就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一年,南方艺术团招收新团员。经过朋友引介,我怯生生地前往应征。我知道南方与实践的关系,也许,我侥幸可以拿到乐谱吧。

       病房中,我问淑桂:“可曾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默默地看着我。

       “在(实践表演艺术)学院?”

       “不,不在学院,是南方。”

       我们跌进了时光隧道……

       当年参加团体,同期应征的其他新生,只需经过两次考核,一次是面试,一次是三个月集训后的表演汇报。唯独我例外,我必须勇闯三关,第三关是钢琴考试,淑桂是我的考官。

       有别于实践以学习为主的取向,当年的南方是一个以工作为主的团体,新生有了相应的工作能力才被录取。虽然当年自己已经完成了钢琴与乐理八号文凭,压力还是存在的。

       考试在Lavender Street 的旧楼,那天,淑桂听我演奏后,一直抿着嘴笑。

       究竟哪里出错了?心里七上八下的,纳闷。

       最后弄明白了,是那台中国聂耳钢琴,弹奏时踏板一直咿咿呀呀地响个不停。

       笑声给紧张的考试增加了喜剧效果。淑桂让我过关,开始了我之后南方六年的活动。

       病榻上的淑桂听了我的故事,概括地说:“你喜欢那样的曲风,才打算参加南方?”她的思路依然那么清晰、冷静,我诧异。

       离开医院之前,我问淑桂,可以为她做些什么?

       她想了想,让我为她找一首乐曲:俄罗斯作曲家Rachmaninoff的《夜曲》(Morceaux de Fantaisie Op 3 No 5, Serenade)。

       “好,下次带给你。”

       我离开病房,穿过不同楼层,不知道是指示牌标明的方向不够清晰,左拐右弯,一直找不到出口;还是自己还没回过神来,脑际还是停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



2  风风火火的日子


       淑桂十三岁开始在实践学习芭蕾与戏剧。七十年代初,年龄未及二十岁的淑桂,顺着潮涨到关丹与渔民一起生活、采风,之后联同黄莉云完成了民族化芭蕾舞剧《封港的时候》(又名《渔歌》)的音乐创作,全剧约50分钟。

       之后,淑桂成了实践的手风琴老师,一共带了四届学员。

       淑桂虽在南方音乐组的点名簿上挂名,但是几乎没见她在南方现身。

       我1974年参加南方后不久,旋即参与长剧《成长》的排练,扮演主角的弟弟,担任B角。听说《成长》脱胎自之前的《青春的火花》,淑桂是当年的主要演员之一,故事说的是阶级出身的背叛,剧情紧扣她个人的生活经历。《青春的火花》不获准证公演,《成长》倒是通过了文化部的检查。不过,《成长》上演时,已经换了一批演员,淑桂不在台上。

       《成长》公演后,我准备《生活文艺晚会》的节目。由于自己在和声作曲的基础,乐曲编创成了我在南方的主要任务。除了编写乐谱,担任现场伴奏,也负责编写舞蹈音乐《削竹舞》。当时有十余场的演出,白天我在服役,晚上就赶场,生活节奏急促,精神紧绷。有一次散场后,淑桂出现了。她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说:“你伴奏中用了很多八度音阶,很炫耀,要记录下这样的效果。” 她的这番话,让我理解到,淑桂的习惯是先把乐曲弹奏出来,之后总结改进,而不是一般的作曲模式:先谱写,后呈现。

       通过实际工作的参与,我开始了解之前的南方,音乐编写与伴奏主要靠即兴,没有准确的记谱;也开始理解了实践之前给我的回信:“乐谱还没有整理出来”。通过与淑桂的接触,我也肯定了回信是淑桂的字迹。

       七十年代的团体生活是忙碌的。没有演出的日子,并不清闲。技术练习、内部观摩汇报、大组学习、体验生活、与各行各业的陌生人攀谈搜集素材、采风、创作……这对我一介书生无疑是很大的开拓。

       虽然没赶上关丹的渔帆,通过伙伴的录像,我也了解了当地的生活;虽然没深入蹲点,但是也利用周末探访了榜鹅的鸡农、蔡厝港的菜农。这些活动让自己眼界大开,开始关注自己原本没注意的生活面。

       1976年3月17日,实践与南方的部份领导成员被内安局扣留问话。南方没有停止活动,淑桂依旧是实践的教师,而我也挑起了担子,延续了南方的音乐创作活动。如果1974年后的这三年是我在南方当“实习生”的阶段,1977年之后的这三年就是我的“反哺期”。《拾相思子》(后韩永元(韩劳达)重新填词改为《歌玉蜀黍》)、《心曲》、《道谢》、《我们不是机器,是人》、《我们是晨跑运动员》、《登攀组曲》、《起步》、《怀星海》,这都是1977至79年完成的作品。

       夜阑人静,我会自鸣得意,这期间作品的文采与旋律性都突破了前人《迎春》、《热火朝天搞演出》的水平,不过客观现实却是:这些作品最终没有“流行”起来,没广泛传唱。

       为什么?

       我知道,我错过来了出海的渔汛。

       一如《封港的时候》的渔民,东北季候风吹袭下,扬帆出海与否,一种两难的处境。



3  伫立分界堤上的椰树


       短暂拘留后,吴丽娟很快回到实践工作。

       1977年,淑桂赴英留学,学院舞蹈部门的演出需要有人接手音乐编创,我被“征召”了。

       吴丽娟把淑桂为《椰树颂》草拟的一个八小节的主题交给我,她说:“你参考一下,要用与否,你做最后决定。”

       淑桂谱写的主题流畅,与《封港的时候》、《九条船》曲风相近,我想,无妨,也好省却构思新旋律的功夫。接下来两个月,我补充了其他素材,编写了器乐编制,完成了16分钟的舞曲,自己担当钢琴部分外,还动员了拉小提琴与大提琴的朋友,包括黄元璋、元修兄弟、郑庭铭、邱瑞满、卢国华、陈桂强一起排练,一起录音。

       八十年代,文化部与艺术团体有了良好互动,开始了崭新的局面,政府与文团不再对立。文化部相续主催“戏剧节”、“舞蹈节”活动。《椰树颂》1978年公演后,八十年代初参与文化部的舞蹈比赛,还得了奖。看表演的朋友转告,节目表舞蹈音乐署名周淑桂,为我不值。

       我听了,耸耸肩,一笑置之。我知道署名的事其实与淑桂无关,淑桂当时在纽约深造。在一个推崇集体创作的年代,个人的姓名只是方便大家联系团体的一个代表符号。

       或者可以这么说,许多个人的努力到了最后,创作者在意的只是:作品能否为团体加分,完全没有个人名利的考量。而不同组别的朋友,对个中真正运作其实不甚了了,张冠李戴的事情时有发生。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集体创作还是由一个主力编创人员执笔、整合。集体创作的年代是隐姓埋名的年代。

       我不介意《椰树颂》的音乐作者只是署上淑桂的姓名,这也可以理解成一种肯定,一种拔高。集体创作的年代,正面上看,这是我们曾经有过的一种风度,一种境界。在重视个人问责的今天,难以置信,也难以理解。

       当然铜板有着另外一面,创作个性的压抑,专业能力要面对“草民”自我意识膨胀的种种质疑与审查,很多时候是“秀才遇到兵”。作品在小组评审过关之后,还得面对全团的审批,这种群众大会一样的检查,很多时候会发展成一种没理性的起哄,情绪相互渲染,许多不完美但是有亮点的作品往往通过不了审查,也就夭折了;这样的风气其实不利创作。

       创作需要学习,然而学习其实不能够替代创作人员的才情、个性、创意、敏感度与说不清的X因素。简单的去理解“通过技巧学习即能完成创作”,是另一个误区,作品由而容易成了口号化、概念化、政治化的应景之作。



4  《听风者》


       2011年6月,我到医院探望淑桂。

       淑桂在进行化疗,白天住院注射,晚上回家。淑桂面容轻松,安静从容。

“只是小事,针孔一样的小细胞,没有大碍。”之后,话题一转,她问:“最近,看了什么有趣的演出?”

       我回答:“艺术节的节目表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还是找不到让我心动的节目。倒是,最近在看中国连续剧,谍战片《听风者》。”

       她静静的听,没说要看,或者不看。

       淑桂当时不担心她的癌症,但是却对于自己出院后是否留在职场,有点举棋不定。除了侃戏,这是这次会面比较严肃的话题。

       我说:“每个人都会有退休的时刻。如果有了足够的储蓄,退下无妨。接下来,就好好地完成一些之前的心愿吧。”

       我到医院探望她两次。之后,听说她完成了化疗,复原了。

       病假之后,淑桂从职场上退下来了,忙着复健,练八段锦。很长的一段日子,彼此没见面。

       又过了一阵子,秋月告诉我:“淑桂去了美国,她喜欢安静的生活。”

       “总是神出鬼没,喜欢制造WOW效应。”我嘀咕。



5  回避


       2011年12月,我突然接到淑桂的电话。她热情地力邀我帮她完成一些70年代乐曲的编制。她给了我很大的选择自由,她说:“你可以任选曲目。” 我们还探讨了可以动员的合唱团体。我为她引介了星市指挥蔡潤贤,但是婉拒了帮忙乐曲重编的邀约。我有我的理由,但是电话中不是一下子就说得清楚的,所以我选择不说。

       锲而不舍,两个星期后,淑桂再次致电,提出同样的要求,我也再次明确了不愿意参与此次活动的立场。当然,她不理解我冷冰冰的态度。我不想造业,我能够告诉她的就是:“每个人的因缘不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事之间的关系,各人对事情的看法都不尽相同。也许,下一次因缘俱足了,我们才携手合作吧。”

       我们没有争论,然而,放下电话后,我的心却是起伏不平的。我知道,因为我没办法把事情说得清楚。这是一个很难说明的状况,这是一种很难被理解的感受。我不是想回避什么,艺术工作者的个性使然,做什么事情都必须找到感觉,必须过自己的关。尤其目前自己是自由身,不属于任何团体,更没有道义上的义务与责任。我希望能够给自己的心有一个交代,做一个诚实的人,不敷衍应酬,也不逢场演戏。

       一段日子的筹备之后,在创新园的最后一次《大家唱》演出如期举行,听说声势浩大,马来半岛的一些团体也过来凑热闹。九月,是学生钢琴考试的高峰期,我有推脱不了的职责,分身乏术,没有赴会。依然,我祝福演出成功。

       不出席《大家唱》,忙,是事实,当然更是借口。1972年,《封港的时候》首演,我自费购票看了三次。可是,这次我却完全没有看戏的冲动。为什么?是边际效用递减律?对太熟悉的东西也就缺少了饥渴的诉求?如果少年十五二十时的理想主义激情、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青春期的躁动是投身于表演艺术的原动力,七十年代国际大气候更是底蕴,给新加坡文艺团体一次次的演出机会,所有演出都折射了热腾腾的社会情绪。四十年之后,时过境迁,重弹旧曲,意义何在?少了时代的氛围,乐曲的生命力在哪里?理想幻灭,务实主义、物质主义抬头,少了激情的时代,重演旧曲最多只是一种缅怀,一种自娱,没有多大积极意义。重演与改编很容易流于画蛇添足,狗尾续貂,我不信服这样的表演。

       当年在团体认识的朋友大多失却联系,留下了友情可以通过其他互动延续,留下的情结也得靠时间慢慢消融。那个特定年代曾经澎湃的激情已经定格存档,不可复制,演出已经不是最佳桥梁,就让当年演出的甜与涩留在回忆中。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不认同重演旧作的活动;反过来说,我也不苛求别人来附和我的偏激。



6  回归


       2013年7月,淑桂癌症复发,频密往返医院。

       2013年11月初,我过去医院探望。闲聊了一阵子,淑桂的姐妹忽然插口征求意见,是否接受XX(她的其一姐妹)当晚在医院留宿值夜班。

       淑桂一口回绝了,说话的语气很有家长威严:“没必要,我一个人睡就行了。”

       一向以来,淑桂都是大家的姐姐,这与年龄没有关系,她担负着保护者领导者的位置。这时候,她的心态仍然没有调整过来。

       我缓缓地说:“不要过度拒绝别人对你的好意。深夜里,也许,你有急需,姐妹比较听得懂你的口音,护士未必能够理解。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很多时候,照顾别人,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学习。”

       病房一时缄默了十秒。

       之后,淑桂开口了:“好吧,就让XX过来吧。现在,你们得安排一下,让探病的朋友之后到餐厅吃晚餐。”

       我用手机给她播放音乐:Rachmaninoff。她的左手有点瘫痪,不方便伸展。于是我把电话放到她的耳边,她静静的听着音乐,气定神闲,彼此不再说话。

       《夜曲》外放热情的旋律下有着沉稳的律动、欢快的情绪中泛着沧桑,尽显俄罗斯民族个性的倔强与雍容。看着她淡泊从容的神情,不知怎的,我想到了两个字:“回归”。

       红尘滚滚的日子远去了。

       冲锋陷阵的日子远去了。

       营营碌碌的日子远去了。

       古典音乐出身的她,回归了。



7  临危受命


       昏睡约十天后,淑桂12月28日去世,距离她诊断出患癌刚好是三年。

       12月30日我前往吊唁。

       离开灵前的前一分钟,接到(淑桂二姐)淑春的电话,要求我负责翌日追思会的主持工作。

       淑春表示淑桂许多生前的好朋友、中学同学、南方伙伴、手风琴学生、同事都会出席,希望当晚能够有一个比较中立的人选,组织大家发言。

       我给她建议了几个人选,她都有顾虑或者有联系上的困难。然而,我是适当的主持人选吗?

       南方短暂的在Lavendar Street活动之后,移师后港三条石半。当年的南方与实践其实就是五分钟的步行距离。我在南方,淑桂在实践。我们很少碰面。

       我也尝试报名手风琴班,但是没有被接受。淑桂只答应每一个月见我一次,在她正课之后,稍微看看我的进展。当年我还在服役,前后同周淑桂也就上了三节课。后来,周淑桂到英国深造去了。

       淑桂在英国的两年后,我到了法国。

       我到法国隔年,淑桂去了美国。

       期间,我们通过书信保持联系。有一次,她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隐隐中,我感觉到彼此间竞争的张力。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我不想东施效颦,不想淑桂成为我的阴影,也不想成为竞争对手。我说:“根据自己的条件而定吧,当我们没力气再吸收时也就是回家的时候了。”

       六年后,我回家了。她还留在美国,直到领取了音乐博士文凭。

       再之后,淑桂也开始工作了。不过,不是教琴,而是在创新科技集团任音乐总监。

       留洋后,我们都从艺术团体中“全身而退”,这是另外一个不约而同。

       如果凑巧在新加坡,淑桂会出席我的学生音乐会。除了提提意见,偶而也听到她感叹自己不是从事实质意义的音乐工作。

       工作需要,淑桂多数时间留在美国。回家省亲期间,秋月、淑桂与我会相约看演出,听音乐。之后天马行空的议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样的交往一直延续到病发之前。

       任何人生情境,都是学习。想不到临终,淑桂还给我提供了这一次锻炼。然而,我是适当的主持人选吗?



8  淑桂给我安排的最后一堂课


       2013年12月31日,蔡厝港基督教礼堂偏远,灵堂还是来了上百人。我一下子见到了很多久违的朋友,包括很多声名赫赫的人物。

       淑桂灵前,阴差阳错地,我成了追思会主持人。负责声响系统的技术人员,当晚因故没有出现,很多事情只能随机应变,将就行事。一下子我想到了年少时候上台的提醒:The show must go on!

       既然淑桂是音乐出身,我决定在现场播放她生前的演奏片段和作品选段,由这些乐曲结构了当晚的发言流程。

       灵前,我与出席者一起观赏了淑桂2012年《大家唱》上演奏钢琴曲《九条船》。台上的身影英姿飒爽,大方落落。连续的八度华彩干净利落,小心翼翼,可是,往日的激情已趋平淡。

       在美国创作的钢琴曲《谈心》,展现了淑桂更重视和声的色彩,敏锐地处理明与暗的变化,委婉典雅,风格明显有别于《封港的时候》的波涛汹涌,一泻千里。

       淑桂在美国寓所接待手风琴班同学的探访,也弹奏了手风琴《一梭一萝记心头》。曲子拉得温馨温暖,不再悲情。

       现场上组织、引导、聆听、理解、体会大家的发言,对我也是一项学习,它让我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淑桂、理解整个时代、理解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手风琴班同学回忆当年,淑桂与他们年龄差距不大,朴素,友善。善于变通,不逼着大家学五线谱,而是以简谱教学。这让师生关系轻易过度到朋友关系,友情延续了四十年。

       沈望傅提到淑桂在教手风琴前,其实只是自习了一年即开班授艺。我想他强调的是淑桂的勇气,当然这勇气是建立在淑桂扎实的钢琴基础上的。我另外想到是:为什么淑桂选择了手风琴?是这乐器相对于钢琴比较轻便、比较廉宜、比较适合进行小组教学与组织群体演奏、比较符合当年文团的实际需要?

       沈望傅也提及手风琴班基本上上了两年即让同学结业,鼓励大家到不同的团体参与活动,帮忙伴奏。我想这有效地建立了人脉,方便了创作作品的传播。这也帮我解答了自己先前的疑问:南方《心曲》、《歌玉蜀黍》等作品没法传播开来,除了1976年后南方失掉了电台广播媒介之外,其实也与没有建立人脉网络有关。



9  谢幕


       淑桂喜欢山,我喜欢山,我们却从来没有一起登攀。

       淑桂在实践,我在南方。

       淑桂在伦敦,我在巴黎。

       淑桂去了纽约,我回到新加坡。

       淑桂开始了电脑音乐研究与开发工作,我只是一名平凡的教师。

       很多时候淑桂是开路者、实验者,相对而言我显得保守、“学究”。

淑桂是属于舞台,亮丽,具爆炸性;我比较热衷冷静的、理性的观察。

       我们少有机会见面。可是,人与人,不见面就等于没有交往了吗?先前,我们通信、发卡片。病后,利用电话短信,我每天把自己园子里绽开的花,拍了给她发过去。她会回答:“Nice”,“Beautiful”, “Sweet”…… 如果没有回信,我知道她那天应该是不舒服了。有一种交往,叫做神交。是的,精神的神。

       《成长》最后一幕台词有这么一句:“人,不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选择自己走的路。”

       我已经走过了“初生之犊”、“人定胜天”的人生阶段,我宿命地想:“人,不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也不可以选择降生的年代。”偏偏是这些因素决定了一个人的认知与成长。无论如何,我们认真地生活,真诚地生活,我们就已经活出了自己,活出了时代。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南方与学院的创作有着浓烈的本土关怀特色。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个性,作品折射了时代思潮与趣味。但是,我不以为“这些作品开创了本地创作的先河”。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梁荣平老师孜孜不倦地耕耘了五十余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莫泽熙的《胶林,我的母亲》也同样散发浓烈的土根气息,歌曲在民间团体传唱,很有影响力。八十年代“新谣”借鉴了“台湾校园民歌”,揉合了商业、流行与文学性等因素,引领风骚。一样,这是时代风尚的一种折射。

       灵前,原本我想播放淑桂喜欢的Rachmaninoff来结束当晚的追思会,光盘已经插进了机器匣子,箭在弦上,最后一分钟,我取消了这一个决定。我忽然感到:何必让大家这么沉重?乐曲的落寞就留给自己消受吧。

       晚上九点半,淑桂灵前,我再次深深一鞠躬。迅即离开,不再回首。

       淑桂长我三年。也许正是三年时差,规划了彼此的人生坐标。

       三年,可以弹指间的短,也可以分崩离析的长。

       三年后,我在哪里?

烟火人间

 孙悟空在火城

三年

颠浪一叶舟


完稿于2014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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