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文字.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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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醒/三言两语
明天
昭南档案
我很邪!
漂流
针车(粤语原创版)
针车(华语参照版)
漂流
第一场 南中国海浪滔滔
时间:21世纪的今天,对童年的回忆。
舞台装置:
(a) 箱子:表演区错落置放三五大小不一的箱子,方便故事员作为虚拟对象、布景或道具。
(b) 视频:比例适中, 避免过小,看不清楚图像内容 。避免面积过大,把演员能量全部吸尽。
(c) 速写: 投射童年情境速写画作,稚拙、清新,单纯,不铺张,忌过度用力。
故事员服装:印尼水手头巾,长袖T恤。
(1)序
(音效:海浪声,时强时弱。 )
(视频文字:如下。)
语
可拆成两个字
言吾
意思是“说我”
我不肯定我能够准确地叙述我的经历
我不肯定我说的话大家听得懂
我只是很努力
(2)渔村
(视频:南中国海渔村速写)
(舞台,灯光亮起,故事员坐在舞台边缘箱子,内敛地、自我调侃地娓娓道来。 随着情节推进,可起身在表演区走动。)
我出生在仙丹岛。你知道在哪里吗?不知道。没关系,那是印尼一个荒僻的小岛。我问10各人,9个人不懂。你属于多数人那个部分。正常。
岛上人口不多,都是靠海人家,大约数百人吧,一半是印尼人,一半是华人。大家乐天知命、 随遇而安地过着日子。天晴了,叔叔伯伯们拉着网、扛着渔器上船,出海捕鱼。天气不好,大家就在后园子里挖番薯,炒几根菜,填饱了肚皮就算。空下来的时间,大家就窝在木寮聊天,再不就是闲散地打着牌,博一下自己的手气。
7岁以前,我的童年就是这么过的。
(3)《小癞麻》
(视频: 《小癞麻》速写)
尽管没有candy crush, pokemon等电子游戏,小岛上小朋友生活也是多姿多彩的。我们时常到海滩玩耍。退潮的时候,我们就去挖螃蟹、捡海星。天气好时,我们爬上小山丘采野果、抓鸟、抓虫子。小岛有一间电影院,没钱买票看戏,我们小朋友鬼主意很多的,我和弟弟就常跑到戏院门口,先帮叔叔伯伯擦擦鞋子,然后拉着他们的衣角,央求他们带我们进场。记得当年我们看的是林黛的《 欢乐年年》……
当年,印尼人、华人,彼此都没有太大隔阂。每天在海滩上晒太阳、吹海风,当年我的皮肤也是黑黝黝的, 头上顶着一团乱糟糟的黑发,脚丫上粘着永远洗不净的泥沙,活脱脱是一个海岛上的孩子。
我长得黑, 身体上掺杂着中国与印尼的血统。我的爷爷是个中国水手,一次,船只停泊小岛港湾时,见到这里土生土长的祖母,一见钟情,之后就留下来了。
小岛上有间小学,学校除了教导印尼文,也有中文课。我喜欢我的中文老师, 鼻梁上架着一幅眼镜,斯斯文文的,看到他就想到电影明星鲍方。
也许血液中还流淌着华人的基因,我特别喜欢华文, 老师也对我另眼相看。时常叫我站起来朗读文章,还给了我许多奖励,比如铅笔啦、橡皮擦啦、儿童故事书啦。
小岛虽然偏僻,活动还是满丰富的。记得,那时老师为我们排练节目,庆祝儿童节……
你问我,什么歌?
我们请录音室工作人员帮个忙。
(向录音室弹指,打信号)Joe, music please!
(现场播放音乐《小癞麻》,演员在音乐声托底中继续表演。)
这首歌,大家听过吗?
“他种花,我采茶,唱呀唱唷。
小癞麻,他看着我,想说什么?”
对了,这就是《小癞麻》。
(鼓励观众参与,合唱、拍节奏或者挥手摇晃)
“我说他,见我怕,羞呀羞唷。
红着脸,装哑巴,含情脉脉……”
大家知道这首歌原唱是谁吗?
对了,张露。张露是苏州人,移居上海,成了红歌星。
1957年到新加坡演出邂逅了鼓手, 一见钟情,结婚之后,生了杜德智、杜德伟兄弟,这对兄弟长大后,分别成了台湾与香港歌星。
我骂他小癞麻丑呀丑唷
光光的头开了花
受尽折磨小癞麻
听了话气呀气唷
(故事员表演老师:)小朋友,你们表演时要有笑脸哦!
(故事员表演老师:)兆锦,你把手伸得高一点!
“手提着蓝 丢了花
走得快唷 小癞麻
小癞麻 走得快唷”
(故事员忽然用指节敲箱子,制造敲门音效。)
(故事员表演老师:)同学立正,校长好!
(音效,很多回声的,校长的说话:)胡老师, 节目不用排了。你先把同学带回课室,然后到我办公室开个会。
就这样,(调皮地改写歌词)“没有花,没采茶, 不唱歌唷。”
(4) 大灰狼
(视频: 大灰狼速写)
不只没有歌唱表演,过了几天,学校宣布停课了。
原来,1955年万隆召开了国际会议。中国政府代表团由周恩来率领,到访的还有陈毅、廖承志、乔冠华。 这次会议议决了印尼华侨必须摒弃双重国籍,向所在地政府效忠。尽管苏卡诺总统与中国有着良好关系,但是语文政策难免受到影响。之后,引起了连锁反应,印尼人、华人的种族认同、文化认同的意识成了敏感话题。族群间不时生矛盾冲突,有如一次谁也闪避不了的海啸。远离政治中心的小岛也一样受到波及。
1957年,学校停课,我们空闲的时间更多了。但是爸爸妈妈不让我们小朋友出门,说是街上有坏人。我们都被关在屋子里,轻轻地说着话,要不编织点简单的藤器,要不跟着田地上蚂蚁路线,看蚂蚁搬家。再不,就索性跟弟弟妹妹一起望着天发呆、看云……
(表演)
(兆锦指着天空白云:)“看!小黄狗?”
(弟弟:)“哪里?”
(兆锦:)“那里啦!”
(弟弟:)“不是小黄狗,是大灰狼!”
(兆锦:)“小黄狗,你看它圆滚滚的嘴巴。 ”
(弟弟:)“大灰狼,(表演张牙舞爪)大-灰-狼!”
(妹妹:)“不是狗,也不是狼,是棉花糖!”
(弟弟:)馋嘴猫!
(妹妹:)你才是,癞蛤蟆!
(弟弟:)馋嘴猫!
(妹妹:)癞蛤蟆!
(弟弟:)馋嘴猫!
(妹妹:)爸爸,三哥欺负我。
(父亲:)“别吵!再吵,马打(警察)就来了,把你抓起来。”
(表演,四处张望各人被训后的表情:“知死未!”,伸出舌头,用手捂住嘴巴。)
(5) 小学华文老师
(视频:华文老师速写)
一天 ,我堂哥忽然闯进我家,把头探了进来,兴奋地喊道:“你们没听到消息,下一周学校复课了,复课了!”
“是吗?”
“这无聊透顶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是的,我们又要穿上洁白的校服,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回到学校后,我发现华文老师也不见了。
“他到哪里去了?”
“转到其他学校去了,听说那里薪水比较高。”
“嘘……他是共产份子,被警察关了起来。”
“有些人说他逃进了加里曼丹森林,打游击去了。”
复课后, 华文老师不见了,我最喜欢的华文课也取消了。
华文是我的强项,我感到闷闷不乐。
(6) 山丘上的泪水
(视频:坐在山丘上的孩子速写)
虽然复课了,同样的一所小学,同样一班的小朋友,同样的一条上学的路,反正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们小朋友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远远地打着手势。
没有爸爸妈妈的承诺,我们不敢交谈、一起玩耍。
我们彼此的爸爸妈妈如果不巧路上照面,闪避不及,大家也顶多是礼貌地点个头,然后赶紧擦肩而过。
忽然,一天,我看到后院一团熊熊大火,热烫烫地跳动着。我凑上前去,一看,原来爸爸妈妈把家里的中文书本全部集中起来,烧了,里头有词典、儿童画册、还有我几个走船的舅舅送我的《长城画报》、《国际电影》。
我发疯一样的冲进火焰中,抢出了华文老师给我的故事书。大声地喊:“还给我,我的书!”
爸爸一把把我拉住,往我的屁股重重地拍了几下。“你想死哪!你不要命了哪?”
我用力地挣扎,和爸爸拉扯,最后抢出了几本书,抱在怀里,往屋后的小山丘奔去。
山上,摸着破损的故事书,我簌簌泪下。
我不愿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哪。
(7) 筷子
(视频:筷子速写)
与爸爸冷战了几个星期,忽然,又一天,爸爸平静地同我和解了。他说:“以后你就用筷子吃饭。”
一直以来,我家里同其他印尼家庭一样,都是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把饭捏成一小团,送进嘴巴。
爸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双筷子,放在饭桌上。一家人,就我一个人有筷子,用筷子吃饭。
筷子,熟悉又陌生。邻居家里,还是见过的。可我外祖母、妈妈都是娘惹(土生华人),我们一家人早就与当地印尼人一样,用手抓食物。
“筷子? 我不会。”
“不会就好好学。”爸爸斩钉截铁地回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爷爷是来自中国的水手,入赘印尼之前当然是用筷子的,爸爸多少也懂一点。这天,餐桌上,原本火爆性子的爸爸,一反常态,耐心地抓起筷子,不断示范。
我依样画葫芦,用右手握着筷子,这还容易。但是用筷子夹食物,着力点就未必到位,东西夹不上来。旁边的兄弟姐妹看着笑话,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但是一声不响,不敢抗议。
爸爸一脸的严肃,他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我一时看不透。
(8) 告别式
(视频:大货船速写)
一个涨潮的日子,爸爸忽然告诉我,“今天,你不上学了,赶紧去收拾几件衣服。”
“为什么?”
“今天下午,你就随当水手的舅舅上船吧。”
“上船?去哪里?”
“新加坡。”
“我?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
“为什么?其他兄弟姐妹都不走?”
“别多问了。”
这段日子,学校没华文课,我的落寞,爸爸妈妈其实都看在眼里。
家境不好, 爸爸把储蓄都翻出来,最多也只买得上一张船票。我怎么能够期待爸爸把全部孩子都送走呢?这是我理解的。
我的兄弟姐妹一共十人,我是老六,为什么爸爸单单选了我?
也许,他看到了当年9岁的我,学习勤奋。
也许,我的华文情意结比其他兄弟姐妹强烈,爸爸要帮我完成学中文的愿望。
也许,他希望家族中至少有一个人懂得家乡的语言,不要完全断掉中文的根。
出发时,我没敢回头,我担心面对妈妈以及兄弟姐妹的眼光。爸爸只让我一个人离开,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对其他兄弟姐妹有着亏欠。我也知道只要看到妈妈的泪眼,我就走不了了。
临行,爸爸告诉我,他已经安排了几个远亲接济我。我们素未谋面,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可以接受我吗?以后我在哪里上课?那里肯定有华文课。那里的水平高吗?那里的华文老师凶吗?
爸爸把我带到了码头,用他的小舢板把我送上舅舅工作的大货船。叔叔接应,一把把我拉上甲板。
上了甲板,我回头,只见爸爸拼命向我打着手势,催促我快快进入船舱。
我回头,第一次从正面看到57岁的爸爸,身体有点臃肿、皮肤黝黑 。 一直以来,爸爸都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传统男人。每次外出,我不是跟在他后头,就是让他牵着我的手,我跨着大步,默默地快步紧跟。今天,我们是第一次面对面的相看,眼睛互相对焦。他的眼睛里头布满血丝、泛黄。我忽然鼻子一酸,犹疑着是否同他说“我不走了!”然而,新加坡这么个地方让我感到好奇,我不可以放弃。
我当时没意识到,这竟然是爸爸与我的告别式,我们两人生命的最后一次交接。
离开小岛三年后,高血压的爸爸跌倒脑溢血,昏迷没几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重回小岛,是20年后的事了。
(9) 船上的行李舱
(视频:行李速写)
上船后,我被舅舅安排待在行李舱。看着身边排山倒海、东歪西倒的行李箱子,忽然,我感觉自己就像船上的一件行李。抵达目的地时,我会无误地重新被认领吗?
舅舅是船员,他一直忙着干活,没功夫盯着我,只是吩咐我别到处跑动。我一个人,无聊地困在船舱。
呜呜的汽笛声响了,我知道船就快出发了。
(表演:坐在地板上,全身抖动。)
我感觉到船在起伏不定的颠簸,我知道船开动了。
(表演:坐在地板上,身身体左右摇晃。尝试立起,又跌下。)
呛鼻的汽油味,不透风的行李舱里,我胸闷、晕船 ……
(表演:坐在地板上,身身体左右摇晃。)
晕得昏头昏脑,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表演:倒在地板上。)
(视频:行李,排山倒海的行李,互相碰撞。)
妈妈!妈妈!妈妈……
(视频:向着观众,快速推进。)
(表演:舞台上掩耳逃窜,东躲西闪。)
(大喊:)我快要死了!(趴着。撑起。喘气。)
(音效:开门声)
(一束光从台侧探入舞台)
(视频:嘎然停止晃动,漆黑一片。)
(演员坐起)
是舅舅!
舅舅对我说:“到了!准备下船。”
我咬紧牙根,走到门外,好奇地张望:“哦,这就是新加坡?”
(挪向前方, 向着远方眺望。定格。)
(视频:雾中的新加坡速写)
第二场 照相簿
时间:21世纪的今天,对青年时代的回忆。
舞台装置:
(a) 箱子:同第一场。
(b) 视频:同第一场。
(c) 旧剧照:忠于当年色彩与风格 。
视频: 投射剧社幻灯照片
服装建议:话剧《表》中的男装,短袖背心,连襟衣裤。
(1)间奏曲
(视频: 投射剧社录音以及幻灯照片,铺垫青涩又色彩斑斓的70年代。3分钟。)
(2)青春闪光
(演员站立,自己控制幻灯鼠标,晒照片。)
(每一段落,屏幕出现一张当年的照片或视频。)
(视频:程茂德排练照)
1969年,19岁的我参加了青年剧社。社长程茂德老师是当年电台出色的新闻播报员。入社前,经过严格遴选后,学员得接受整整一年的训练和考核。之后,根据各自不同的爱好和能力,分配到不同组别活动。
高中才加入剧社的我,语言条件自然比不上自小就在剧社活动的同学。
(扮演程茂德排练场上对兆锦的要求——)
“兆锦,你在说什么?´将´?,´这样´,不是´将´。别老是吞字!”
死了!5分钱!
平时念稿都是流利的,但是每到了排练场就舌头打结,频频出状况。
“装死的这回……” (拍打头部)
(扮演程茂德排练场上)“什么´使´了,是死了,不是´使´了!翘不翘舌,你得分清楚。”
“装死的这回真的死了!”(站立,表演就快崩溃跌下)
又5分钱!
(扮演程茂德排练场上)“兆锦,´死´是第三声,别念得那么短促,好好的给我念出整个过程。”
当年,如果我们排练时发音不准,我们就被罚,每一个字5分钱。
今天一共被罚了一块钱了。一块,当年可以买一碗汤面了!
程茂德排练场上的要求是严格的,当年的我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还是劫数难逃。
(3)《东郭先生和狼》
(视频:《东郭先生和狼》剧照)
大家,请看视频。大家认得视频中这位全情投入的演员吗?是的,他是华亮。他是我在剧社的学长。
请大家再看看这一张照片。刚才大家看到的是文质彬彬,骨瘦如柴,两袖清风的书生——东郭先生。而这一位却是飘逸不起来的、胖嘟嘟的、其貌不扬的丑小鸭,他也是东郭先生。是的,这丑小鸭就是在下。
这是《东郭先生与狼》,当年我们在维多利亚剧场演出30场,同一个角色,需要AB角互相轮换。资深的华亮是理所当然的A角,我有幸成了后备轮胎,B角。
当年,剧社经济条件限制,A角B角共用一件衣服。如果当天有两场戏的时候,我通常就是下午场上阵,华亮晚上接班。
华亮每每从我手中接过湿漉漉的戏服时都要皱眉头:“拜托你,兆锦,别流那么多汗,行吗?”
(面向观众)“不流那么多汗,行吗?”
(表演夸张的戏曲水袖:“哎呀!你是中山狼?”“你行行好,别吃我。我请你吃包子。”……)
大家看,舞台上不停的、大幅度的、夸张的肢体动作,“不流那么多汗,行吗?”
每次,换班时,我递过戏服时,都是面有愧色。
其实,流汗的原因,还不只是因为肢体动作,除了热汗,戏服里头还渗着冷汗。有一次……
(表演)“哎呀!你是中山狼?”
“哎呀!你是中山狼?”(舞台上东张西望)“哎呀!你是中山狼?”
(停下,议论)怎么?忘台词了?
不是,我在哎呀一声中,水袖外扬,把包子提前抖了出去。
怎么办?我还请中山狼吃包子不?哎呀!
(表演)“哎呀!你是中山狼?”
我看见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导演看着我,直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兆锦呀兆锦,你就是让我放不下心哪!”
“你行行好,别吃我。我帮你找其他食物……”终于我在舞台上找到先前丢下的包子,拾起来,朝中山狼丢过去。
舞台是锻炼演员最好的场所,不管是什么状况,show has to go on,演员自己必须找到应急的法子。
戏演完后,我一脸懊恼,逃进了化妆间,闷声不发,谁也不见。
戏,像煲汤一样,一场一场地熬,演出到了最后阶段,我们对剧本的熟练度、胆识、应变的身手都锻炼起来。
你是中山狼,算老几?我是山中虎,我自虎虎生威。
终于演完了我的最后一场,导演程茂德到化妆间探班,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与A角已经不相上下了。剧社A角B角的制度一直给我很大的压力,我一直担心与A角差距太大,让人取笑,给剧社丢脸。
老师离开后,又一次,我把自己锁进化妆间,谁也不见,唏哩哇啦、糊里糊涂、天昏地暗地哭了起来。
(敲门声)(模仿华亮的声音:)“喂,你临别依依哪?今晚最后一场,快把戏服脱了交给我,得准备了!”
哎呀!今天戏服除了汗水,还有我的泪水。
一件戏服,百味杂陈!
(4)电视台的缤纷
(视频:小品喜剧剧照)
出于对表演艺术的热爱,华亮约了我到电视台面试,演出小品喜剧。
面试之后,一直没有消息。我们以为泡汤了,不成就不成,我们也没有放在心上。
忽然一天接到一通电话,电视台给我们出通告上节目了。
原来当年炙手可热的梁志强要过档去做主持, 鬼使神差地我们就填补他节目的空缺。梁志强是A角,我们是B角。是的,又是B角!
( 一次规范的华语、“不合格”的表演。)
“医生,我很怕打针。”
“晒得这么黑,你是不是刚刚旅游回来?”
“是的,医生,可以不打针吗?”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
“我喜欢风飞飞。”
“还有呢?“
“还喜欢张学友。”
“还有呢?
“秦淮、林竹君、潘秀琼、邓丽君……”
“行了。
“我喜欢的人很多,还有青山、黄清元、张小英……”
“行了行了!”
“什么行了行了?
“针已经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啊?可以回家了?”
(一个黑影投射入舞台,一半贴在地板上,一半倚在墙上。)
(音效:)(不屑地 )“这么多口水的华语,你们以为你们在维多利亚剧院哪?这是电视台摄影棚。你们得放下身段,走进组屋的万户千家。”
“对不起,我们再试试。”
(同样一段,用通俗的掺杂式华语重演一次。一次不规范的华语、满是地方口音的华语、但却是讨好的“合格”的表演。)
“医生,我很怕打针。”
“晒得这么黑,你是不是刚刚旅游回来?”
“是的,医生,可以不打针吗?”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
“我喜欢风飞飞。”
“还有呢?“
“还喜欢张学友。”
“还有呢?
“秦淮、林竹君、潘秀琼……”
“行了。
“我喜欢的人很多,还有青山、黄清元、张小英、邓丽君……”
“行了行了!”
“什么行了行了?
“针已经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啊?可以回家了?”
同样一句话,当年因为不够规范时要被罚钱,很讽刺的如今却它却成了我们收入的来源。
是的,大家都被我们逗乐了。
起先是一星期一次,每周一的缤纷8点档。后来,不断增加节目,最后几乎每天都得接通告。特别是海峡时报记者做了大篇幅的访谈后,节目收视率飙升。
当年,一到我们出场的时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守候在家里,德士司机也暂停驾驶,到咖啡店,一边喝咖啡一边看节目。马路上,一片静寂。忽然,笑声像波浪,一拨一拨地透过窗户,轰了出来,快乐的因子在空气中飘荡。
我们成了草根族生活上的开心果。
(5)如影随形
(视频:报章专题访问)
我们红了!一夜间红了,红得不清不楚。
如影随形,可以这么样形容华亮与我的友谊。
白天,我们在出版公司干活,画插图。
傍晚,如果有通告,我们就到电视台报到。呈献在众人面前的是我们的多彩、欢笑、阳光的一面。
(表演)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你也住在这同一座哪?”
他怎么没有反应的?
“我住10楼。“
他一样没有表情哩。
“你今天怎么穿着清朝的服装?要去电视台拍戏,是吗?”
为什么不笑的?
他当然笑不出啦,那是一具尸体呀!
那么这里的观众怎么没笑的,那他们是不是也是……
(赶紧捂住对方的嘴巴)
“不是啦,他们全都笑了!
(演员夸张的恶作剧逗全场嘻哈大笑)
(一个黑影投射入舞台,一半贴在地板上,一半倚在墙上)
(音效:)(阴森森地)“兆锦,你事舞台艺术的中坚分子,要自重,别再这样胡闹了!”
(舞台上,兆锦与阴影争辩:)我们只是喜欢表演!我们怎么胡闹了?
(扮演华亮:)兆锦,你在跟谁说话哪?
(黑影消失)
(兆锦:)他!
(扮演华亮:)他?哪有什么他?
(扮演兆锦:)刚才明明有人……
(扮演华亮:)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还得赶下一场呢。Taxi ……
除了电视台的小品喜剧,我们还得跑码头,表演、也主持节目。忙起来,一个晚上得赶三场。
(表演)
气死我了!
上星期我去印名片,我头衔明明是写着“专业顾问”,结果名片上竟然印成“专业顾门”。
昨天我打电话去理论。
公司老板说:“不好意思。我们的错。给你重印,免费,一定把错误改正活来。”
“别忘了那个口子哦。”
“保证满意。”
今天我去那新的名片,我差点吐血了。
你知道,名片上,他印了什么 ?
的确,这他没忘记那个口字。
他印着“专业看门口”。
(一个黑影投射入舞台,一半贴在地板上,一半倚在观众席墙上)
(音效:)(阴森森地)“你们要珍惜羽毛,别辜负了老师的培养!”
(兆锦争辩:)以前我们不时常说要走进群众吗?现在我们真正走进了千家万户,说出了小市民的喜怒哀乐,怎么又错了?
(一个黑影投射在剧院天花板 )
(音效:)(阴森森地)“低级趣味!这么复杂的地方,你们呆得下去?!”
(兆锦争辩:)墨守成规的话,我们的演艺生命一天天地枯竭,路子走不下去了呀!
(扮演华亮:)你在跟谁说话?
(扮演兆锦:)他又来了。
(黑影消失)
(扮演华亮:)哪里?
(扮演兆锦:)刚才 ……
(扮演华亮:)你昨晚睡不好,对不对?
为了演艺工作,有时半夜两点还回不了家,睡不到三个钟头就被闹钟吵醒,催促着起床、上班,老板体谅,只是不断摇头;同事分担着我们的工作,默默支持。
记者问我,为甚么不转行,全职到娱乐界发展。其实,华亮和我都看得很透,娱乐圈的风光只是流星一样的短暂,不可能持久。我们只是好玩,电视台的节目一次也只发 60元车马费。这样的工作,怎么托身?
说回头,当然,有时候,我们也遇见一掷千金的商家……
“嘟嘟,嘟嘟……”
“兆锦,你的电话!”
(用掺杂闽南话的华语交谈)
“喂,下个月请你们到我们的七月中元节的歌台秀,好吗?”
“对不起,这个我们不接,不好意思。”
“就一场,台上说说笑笑15分钟,1000元,每一人实收500元。”
“不好意思,老板,我们真的不行。”
“不行?这么说,不赏脸了?”
“老板,快别这么说。”
“年轻人,给脸不要脸,你们走着瞧。”
走着瞧,什么走着瞧?
“你等着,我送你们两副棺材!”
如影随形,我要说的不是华亮与我的生活。
如影随形的是那段日子,挥之不去的各种矛盾、阴影和自责。
当年许多旧的概念被推翻了,曾经追求的理想被否定了,愿意与否,生活方式在改变中,我们该怎么适应?怎么面对?
(音效:汽车煞车声。)
1995年一个晚上,华亮突然发生车祸,不治身亡;小品喜剧也愕然停止。
华亮,如果你现在坐在我的旁边,你可愿意回头?
(灯暗)
第三场 故事会:大象孵蛋
时间:21世纪,今天。当下。
舞台装置:
(a) 箱子:一个大箱子,旁边错落十数小箱子。
(b) 视频:同第一场。
(c) 画板:架起画板,置于演员一旁。
视频: 不时投射简短文字,阐述故事员心理活动。文字时而与寓言故事相契合,时而抽离出来,折射故事员的心理状态活动,与故事情节本身未必有关。文字素颜呈现,不加装饰性图像背景。
服装建议:长袖T恤,套上小背心。
(1)幕间戏
(工作人员张罗, 安排十余名小朋友从观众席进入表演区坐在小箱子上,近距离接近故事员。)
(暖色灯光照着舞台故事员,观众席微亮,剧场融合着大家庭的温馨。)
(2)故事开讲了
(兆锦上场,服装建议:短袖衬衫,小背心。)
(故事开讲,说故事的同时,故事员同步画漫画,在原本准备好的画上添加几笔,然后向观众展示。下同。)
(文本蓝字为视频投射文字,与寓言同步,停留十秒,像一闪而过的思绪,轻盈、飘忽、不动声色、稍纵即逝。)
春天来了,懒惰的秃秃鸟生了一只蛋。
(视频文字:小时候,我也喜欢爬树摸蛋。)
秃秃鸟说:“我讨厌孵蛋。一天到晚坐在窝里,烦死了。”
这时,正好象妈妈路过。
秃秃鸟说:“象妈妈,你替我孵一会儿蛋,好吗?我快饿死啦。”
象妈妈说:“可是我不会孵蛋呀!”
(视频 文字:爸爸说过,“不会,就好好学!”)
秃秃鸟装作要哭的样子。象妈妈赶快说:“你不要哭,我试试看吧!”
象妈妈好不容易爬上树,轻轻坐下。她从来没孵过蛋呀。
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象妈妈都在耐心孵蛋。她想:“秃秃鸟也许快回来了吧!”
(视频文字:我像不像那只秃秃鸟?)
象妈妈不知道,这时,秃秃鸟正在海边的棕榈树上睡懒觉呢。
小松鼠说:“秃秃鸟不会回来了,象妈妈,您下来吧!”
(视频文字:我离开小岛至今已经50年了。)
“不!”象妈妈说:“我答应人家的事,一定要做到。”
忽然,来了三个猎人,小松鼠叫:“象妈妈快逃啊,猎人有枪,他要打死你的。”
(视频文字:来到新加坡隔年,我爸爸就去世了。)
象妈妈说:“蛋还没有孵出来,我不能逃走!”她抬起头,闭上眼睛,不知道猎人要对她怎么办。
一个猎人说:“这只大象很奇怪,会爬树,又会孵蛋,见了我们也不跑,我们把她带走吧!“
三个猎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象妈妈、秃秃鸟蛋、鸟窝一起装进大笼子里,用大卡车把他们运走。
(视频文字:当年,我是乘坐大轮船离开小岛的。)
他们穿过森林。
(视频文字从两边投射: 搬家?/旅行?)
他们度过海洋。
(视频文字从两边投射:晕船/乘风破浪)
他们来到一个城市,象妈妈被卖给了马戏团。
(视频文字三边投射:行李!/我感觉我是一件行李/我会被认领吗?)
这里,人们争着来看大象孵蛋。
象妈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心里很害怕。
可是她想到小秃秃鸟就快要孵出来了,心里就安静了。她想:“爱看你就看吧!”
(视频文字从两边投射:我的表情/像不像台湾李立群?)
这时,天空有一只鸟儿飞过……
(视频文字投射:海洋性症候综合症)
(3)越洋电话
( 剧院工作人员突兀地步上舞台,递过手机,说:)“Jin, Overseas call! ”(“兆锦,越洋电话。”)
(演员打手势,示意不接电话。)
(工作人员 :)“Urgent! He speak no English, no Malay. He say urgent, you must pick up the call!”(对方说的不是英文,也不是马来话,我听不懂,很紧急,非要你接。)
(演员笑容可掬地面向观众:)“不好意思,我马上回来。别走开,马上回来。两分钟。抱歉,抱歉!“
(演员中断故事。走到台侧。接过手机,对着布幕,背对观众,用印尼语与对方交谈。交谈内容不需要直接向观众交代,以制造一种疏离、无所适从的困惑感。大约情境是:家人急性盲肠炎,是否到马国医院探望?是否能够帮忙汇钱应急?)
Hallo kakak!
Bagaimana kabar?
Kakak sakit di rumah sakit Malaka?
Operasi Perut sakit
Kamu ingin melihat adik
Tolong untuk bayar
Ya
Bicara
Pelan jangan cemas
Selamat tinggal
Terima kasih
(演员挂断手机。背向观众数秒,吸了口气,镇定地走回原本说故事的位置,继续下半段的故事。)
(4)小秃秃快孵出来了
(风度翩翩)我们的故事说到哪里?
小秃秃鸟就快要孵出来了。对吗?
象妈妈见小秃秃鸟就快要孵出来了,心里就安静了。
(视频文字:注意口水别乱喷!)
她想:“爱看你就看吧!”
这时,天空有一只鸟儿飞过,原来正是那只懒惰的秃秃鸟。她不是来找象妈妈的。她见这里人多,是来看热闹的。
象妈妈认出了她,高兴地跳起来:“哎呀,秃秃鸟你可来了!”
(视频文字:我已经30年没回家了!)
象妈妈刚跳起来,那个秃秃蛋也胀大了,还“格巴格巴”地响。象妈妈高兴地喊:“我的宝贝蛋,快孵出来了。”
秃秃鸟忽然说:“这是我的蛋,你这强盗,霸占了我的窝。快把窝还给我,快把蛋还给我。”
象妈妈挨了秃秃鸟的骂,心里很难受,但她想:“问心无愧,我的确是替她孵蛋。我哪有霸占她的蛋呀?”
(视频文字从两边投射:小朋友眉头紧皱/让我逗她一下)
秃秃鸟正得意地笑……
“噗”一声,蛋裂开了。
“啊!”观众大声喊:“看啊,大象孵出了一只小象啊!”
(视频投射文字从三边投射:行了/笑了/perfect!)
那的确是一只小象,不过这一只象长着翅膀,是小飞象。
(视频投射文字三边投射:提心吊胆/完成任务/谁没有鼓掌? )
(故事结束,行礼,向观众致谢,把与故事同步完成的3张漫画送给现场观众。)
(工作人员安排台上观众回到各自座位。)
(演员邀请所有工作人员上台,行礼谢幕。)
(5)疑似“演后交流”
(观众席灯光微亮 )
(工作人员离开,演员在舞台边缘坐下。)
(光束投射故事员,一如开场。演员真诚地向观众交流。)
谢谢大家的捧场。
首先,我必须为刚才中断故事道歉。打电话过来的是我的弟弟,他告诉我姐姐患了盲肠炎,问我是否赶紧过去探望一下?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印尼语已经生疏了,一急起来就词不达意。
我的姐姐目前在马六甲,弟弟住在Batam。我们家族成员就是这样散落在东南亚不同的城乡。所以,亲戚之间很少交往。我有9个兄弟姐妹,但是都不住在新加坡。送往迎来,我通常只能够礼到人不到了。
我喜欢说故事,一年来接的故事档少说也有120场吧。
在印尼,因为大人物的政治,我错过了“小癞麻”的舞台表演。当时我只知道新加坡只是遥遥相望的另外一个小岛,没有暗恋,也不是桃花源。20世纪70年代,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在维多利亚剧院的舞台横冲直撞,结果我伤得五颜六色。30年后,新加坡语言政策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庆幸我还能蹲在一个角落讲故事,我讲的不是《雷雨》、《屈原》或者莎士比亚。新加坡没有《全民开讲》,这里也没有大手笔的《春晚》。
我就一个人,单枪匹马到学校、剧院大堂、图书馆去。
(音效:海浪起伏,如同开场。)
我特别喜欢同小朋友说故事,说故事时看着小朋友发亮的眼睛,我似乎也变得年轻了,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童年。
(演员的扩音渐渐被切断,声音慢慢隐在海浪声中。)
我错过了自己的童年,所以我希望孩子们都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无忧无虑的童年……
(灯暗。演员吞噬在黑暗中。)
(演员离开。不再出场。)
(6)浪淘沙
(音效:海浪声,时强时弱。 )
(视频文字:如下。)
语
可拆成两个字
言吾
意思是“说我”
我不肯定我能够准确地叙述我的经历
我不肯定我说的话大家听得懂
我只是很努力
(视频:暗去。)
( 舞台地灯灯亮, 人去楼空的舞台,每一个箱子想展览厅展示台,箱子上上各有一小物件,包括纸巾、蜡烛、纸鹤、巧克力、手表、斑那度头痛药、康乃馨、手机、小风车、儿童故事。)
(观众席灯亮,观众离席。)
(音效:海浪声继续直到全部观众离场。 )
——剧终——
启事
根据新加坡话剧演员、艺人、故事员陈兆锦为故事原型编写的三部曲 。
如有采用剧本进行实况演出的机构单位,请直接与剧作者联系。剧作者愿意提供一定资源上的协助。
完稿于2016年12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