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文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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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醒/三言两语
明天
昭南档案
我很邪!
漂流
针车(粤语原创版)
针车(华语参照版)
明天
景:简单客厅布置。客厅有摇摇椅、木桌、木椅、古老大钟、电话、录音机、录音带、小凳子。
人物: 老头——患了老年痴呆症
老太——瞎眼老妇
注脚:
(1)猫儿的形象由老太的表演体现。
(2)老头与老太都以淡妆出场,不化特别妆。人物的老中青状况由灯光的变化、演员的形体设计、动作的速度、表演与语言等表达。
第一场 昨天的帝女花
[幕启。
[晚餐后,老头坐在摇摇椅上闲目打盹儿,不时轻摇,喃喃地说着胡话。
[老太从厨房出来,召唤猫儿过来吃东西。
老头:(一直含糊、轻声地说话,有时同老太的话重叠)杨桃出来了。你看!长出来了⋯⋯你说,老吴的话气不气人⋯⋯锁匙⋯⋯
我拿到了新锁匙⋯⋯
老太:咪咪⋯⋯咪咪⋯⋯轮到你吃东西了⋯⋯
老头:伦⋯⋯伦敦! 我的阿男明天要去伦敦。
老太:(对老头)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呀。要小便,记得说。下雨天,你其他三条裤子都还没干呢。别又尿湿了⋯⋯
(转头)咪咪⋯⋯⋯
老头:下雨天,淹水,鸡都给冲走了。
老太:你这个懒骨头躲到哪里去了?(敲响盘子,停下来听猫儿从哪里出来)
[猫儿叫。
老头:躲到沙地去了,是吗?
老太:(装生气)哦,你这个淘气鬼又干了什么坏事?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又偷偷爬上老头的床铺去睡觉⋯⋯
老头:没有⋯⋯没得睡⋯⋯整晚大水⋯⋯
老太:你这样不听话,今晚,没东西吃。(转身,回头走)
[猫儿叫。
老头:(较大声,坚持地)不,我的阿男是个听话的孩子。
老太:(听老头说完了才接下去,但并不理睬老头)怎么?认错了?
不行⋯⋯
(通过老太的形体动作,感觉到猫儿绕着老太的脚打转儿) 谁叫你⋯⋯哎哟!(老太被绊倒,忙扶住钟,钟猛然摇晃。之后,老太不小心又把桌边的杂物和录音带弄跌一地)跌死我了⋯⋯
(终于稳住脚)好啦好啦,怕了你啦。下次再不听话,我就真的把你给扔了。
(蹲下身,放下盘子喂猫儿)你听明白没有?扔了⋯⋯让你孤孤单单的在街头流浪,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吃,在楼梯口睡觉⋯⋯
瞪着我做什么?快点吃吧⋯⋯(开始收拾地面上的杂物)等一下,我还得给老头洗脸,吃药,换衣服,说不定阿妹还会打电话过来。
你看我总是忙得团团转。(摸索着拿起录音带)这是谁的?是啊B上星期留下来的儿歌?还是阿妹的?⋯⋯(把录音带放入录音机,按钮。)
[音乐:《帝女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杯⋯⋯”
老太:(意外地,微笑)怎么是这个东西?(跟着轻轻哼)啊⋯⋯
[钟声响了八下。
老太:奇怪,停了十多年的钟,怎么今天又响了?
老头:是了是了⋯⋯咳⋯⋯咳⋯⋯带泪上香⋯⋯(努力想说话,
想表达些什么)
老太:怎么了?要小便?我扶你去⋯⋯(关上音乐)
老头:咳⋯⋯咳⋯⋯(推开老太的手)
老太:好好好,不去不去⋯⋯
老头:也⋯⋯(急,呜咽起来)
老太:没事的,没事的。吃药时间还没到,我给你倒杯水去⋯⋯
(转身走开)
老头:阿梅,(拉住老太的手,睁开眼)我们去——看戏。
老太:(回头望着老头,惊异)你⋯⋯
老头:(认真地)阿梅,我们一同去看戏⋯⋯
老太:看戏?
老头:对,戏棚在演你最喜欢的“帝女花”。
老太:你还记得这些?
老头:我中午排了整半个钟头的队才买到的戏票。
老太:真买到了戏票?(不知所措)
老头:快去换件衣服,不然,要迟到了。
老太:好,我去⋯⋯(顺老头的意思,但,没走动)
老头:阿梅,我担保不在看戏时打鼾。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大锣大鼓的,还会打鼾。(不好意思地)
老太:你不止打鼾,还把头枕在我的肩上,口水把我的衣袖弄湿了一大片。
[两人在谈话中,逐渐过渡到年轻时代。
老头:快坐下来,戏开演了。
老太:戏开演了?(拉了把木椅,在老头旁边坐下来)
老头:你看,花旦出来了。
老太:(伸长脖子,但与老头望向不同的方向)哦,花旦⋯⋯
老头:不,你怎么看那边去了?
老太:(惊慌,忙转换方向)哎,是⋯⋯
老头:你喜欢她的头饰吗?
老太:很好。
老头:你看她一身亮晶晶的戏服。
老太:好漂亮。
老头:你看她的兰花指。
老太:好柔美的。
[两人完全进入少年十八二十时。
老头:⋯⋯(含笑望着老太)
老太:你⋯⋯看着我做什么?
老头:没什么。
老太:你笑些什么?
老头:没什么。
老太:你笑什么?
老头:没什么。
老太:快说嘛,你⋯⋯(搔老头的痒)
老头:暿⋯⋯好⋯⋯我说我说⋯⋯
老太:快说!
老头:我想,嘻⋯⋯你戴上凤冠,穿上戏服,一定比台上的花旦还要漂亮。
老太:你笑人。
老头:不,真心话。(正经地,发誓)
老太:不理你了,神经病。
老头:(眼角偷看老太,不久,又自顾自笑了起来)暿⋯⋯
老太:又笑什么?
老头:你不说不理我了?
老太:快说!
老头:不说。
老太:真的不说?(又要去搔老头的痒)
老头:好⋯⋯嘻⋯⋯你的前一世一定就是皇帝女。
老太:神经病。
老头:(唱 “帝女花”过门,灯光渐转换成探照灯的两束光圈,分别照老头与老太)冬枪冬枪枪枪枪⋯⋯
老太:(含笑,起立,披上练功用的水袖,双手轻扬)(粤剧)合欢与君醉梦乡(老头帮腔)
碰杯共在夜台上(枪枪枪枪枪枪枪)
百花冠替代殓妆(枪枪枪枪枪枪枪)
驸马枷坟墓收藏
相拥抱,相⋯⋯
老头:相偎傍
老太:⋯⋯(没意料到老头的参与,惊慌中一时停了口)
老头: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帝女花(示意老太接下去)
老太:常伴有心郎(羞答答地)
合: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回复唱戏状态)
[老头,光圈消失。
老太:驸马爷,我地(们)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莫如花并头。
老太:(回复现实状态)老头,你还记得这一切?
老头:呼⋯⋯呼⋯⋯(灯光亮起,回复开场一样,老头在椅子上
呼呼入睡)
老太:是的。就像从前一样,每次看戏,总要睡着,总要打鼾。
⋯⋯把毛衣披上吧,别着凉了。
(愉快地哼“帝女花”,走到电话旁通电。) 喂!是阿B 吗?阿B 乖不乖?上星期的听写拿了几个100 分?⋯⋯都拿了100 分。真聪明。阿B 想念婆婆吗?想念公公吗?⋯⋯你星期天过来,你公公的故事讲得比婆婆还要好听呢。可是⋯⋯可是什么呢?下星期要考试了,那就用功点,别整天顾着看电视,知道吗?妈妈呢?
阿妹,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你不会想到的,你爸爸他⋯⋯
醒过来了。我是说⋯⋯他清楚地说起话来了。不,不是断断续续的,很有条理的,我没有老糊涂哪⋯⋯⋯他说起年轻时买戏票,看戏,我真的等到这么一天了⋯⋯不相信,你回来看看吧!阿妹,你要帮我打电话去给哥哥,告诉他,他介绍的那个外国医生,开的药真灵,叫他在那好好给我向他道谢。你爸爸就要好起来了。
晚了,早点睡吧。(挂断电话,把猫抱起来)咪咪,你刚才看见了?
老头真好起来了。明天,明天我给你戴上金铃子⋯⋯让我在橱里把桌布翻出来,老头每次过节总是喜欢把它铺起来的⋯⋯明天,我要给老头熬皮蛋粥。他到时又要添了一碗又一碗的。对了,明天我还要叫隔壁华嫂帮我忙去买一个杨桃⋯⋯
[灯暗。
第二场 今天之后都有一个明天
[时钟滴答,渐强又渐弱去。
[灯亮。老头又呈痴呆状况,老太一旁服侍喂粥。
老太:开口⋯⋯吞⋯⋯开口⋯⋯你昨天不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又迷糊了?
老头:(抬高头,眯眼,拒绝吃)唔⋯ ⋯
老太:你忘了吗?这是你爱吃的皮蛋粥哪。
老头:唔⋯⋯(仍拒绝)
老太:太热了,是吗?哦,我给你吹吹。吃饱了,等一下,我给你杨桃⋯⋯
老头:唔⋯⋯(老头开始服从)
老太:(老太一口一口地喂粥,一边说话)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住亚答屋时,门口就种了棵杨桃树,那时,我和阿妹在厨房煮饭,你和阿男总喜欢在树旁呆一段时间,浇水啦,聊天啦⋯⋯开口⋯⋯吞⋯⋯对了⋯⋯
吃饭时,阿男总要报告那条枝干上长了几片新叶子,掉了几片枯叶子⋯⋯他把学校学的数学都用去计算叶子,哈⋯⋯别含在嘴里,吞,吞⋯⋯以后,树长大了,又算着结了几颗新杨桃,杨桃又长大了多少⋯⋯开口⋯⋯吞⋯⋯唵(作咽下状)⋯⋯你要阿男用旧报纸把果子包扎起来,别让虫子、飞鸟吃了。可是,包扎着的杨桃长大了多少,谁都看不见了。于是,阿男每天偷偷的把报纸拆了,又包。包了,又拆⋯⋯吞⋯⋯对了⋯⋯吞⋯⋯还有几口就吃完了⋯⋯摘下了杨桃,又担心杨桃是酸?还是甜的?
老头:咳咳⋯⋯杨桃呢?⋯⋯
老太:都过去啦。搬进组屋,杨桃就没有了。在这儿,你还可以吃到杨桃,阿男在英国,就不知道多久没得吃了⋯⋯
老头:没了⋯⋯
[时钟开始响八下。
老太:(放下碗,给老头抹嘴)又八点啦⋯⋯
老头:(想说话,但表达不出来)咳咳⋯⋯
老太:怎么了?(静止。注意老头动静)
老头:(急得呜咽)啊⋯⋯
老太:要什么?你说呀!⋯⋯⋯
[猫叫。
老太:咪咪,你走开,现在没空⋯⋯ (忽然,意识到什么,走到录音机旁,按下了钮)
[音乐:《帝女花》:“落花满天蔽月光⋯⋯”
老头:是了是了⋯⋯ 咳咳⋯⋯杨桃没了⋯⋯ (睁开眼,咬字清楚地说话)
老太:你⋯⋯再说一次⋯⋯ (惊异地、害怕地)
老头:我们就要搬进组屋去。
老太:老头,你又醒过来了⋯⋯(激动地,终于发现了规律)
老头;阿梅,我今天拿到了锁匙。(站了起来)
老太:什么锁匙?(发抖地把录音机关掉)
老头:新房子的锁匙罗。我另外又复制了三把。
老太:三把?
[灯光急促变化,两人回返中年状态。
老头:一把给你收住。
老太:我的?
老头:一把给阿男,一把给阿妹。
老太:给阿男做什么?反正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到英国了。
老头:到底⋯⋯这是他的家嘛。就让他拿着锁匙去英国。
老太:你就会花钱。(开始折衣服)
老头:哇⋯⋯好香的皮蛋粥。(拿起碗,然后,大口大口的吃)
老太:快吃吧,都冷了。
老头:阿男?
老太:教补习去了。
老头:阿妹呢?
老太:去村口买面包吧。
老头:收拾得怎么样了。
老太:七七八八了。
老头:我同光叔说,下星期天借他的小货车。
老太:你说了?
老头:你怎么了?(放下碗)
老太:我们真的这么快就搬吗?
老头:早搬晚搬,不一样要搬。(添了粥,又吃。)
老太:我同巴刹里的强叔说了,我们养的鸡,由他帮我们卖掉。只留下阿黑,最后一天宰了拿来拜祖先。你看怎么样?
老头:唔,好。
老太:以后,住进组屋,就没法子养鸡了。
老头:唔⋯⋯好。
老太:屋后面的菜心,明天早起来拔了吧,你拿些去送给光叔。
老头:唔⋯⋯好。
老太:还有,我刚才还见了华嫂,我说搬家后,要像她一样,到电子厂找份工⋯⋯这是她的电话。等一下,你给我看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数目总看不清楚⋯⋯
老头:唔⋯⋯好。
老太:好,好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
老头:好⋯⋯有,你说,我们搬家后,也装电话,我说:好嘛。
老太:我说,装电话?我说,今晚要放火烧亚答屋,吃饱饭后,你就去打鼾吧。
老头:唔⋯⋯⋯好。唉,到时再说吧。(故意地)
老太:你⋯⋯ (生气,丢下手中的衣服。)
老头:别这么大火气嘛。搬进组屋,我们倒是不必下雨天又担心
水灾,晚上睡觉又担心火灾的。
老太:阿男要出国,组屋里又不能种菜养鸡的,开销都大了。
老头:别担心,你没看见我们不总是好好地过着吗?
老太:(又继续折衣服)喂,刚才,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老头:下午,我还见了老吴。
[灯光转换,两人回到现实状态。
老太:老吴?
老头:住在养牛场后边那个。
老太:他说了什么?
老头:你怎么直直地望着我?
老太:我的眼睛⋯⋯ 没事。(躲避)
老头:他问我,阿男的成绩好吗?我说,全部科目都是A , 你说,好吗?
老太:是的,他从来都是全级第一。(面向观众,总结似地,木木然的)
老头:他说,全部A 又怎么样?还不一样要出来找工作,给人打工。我说了,我要阿男出国,继续深造。
老太:是的,他上了大学。
老头:你知道,刚才我同老吴这样说的时候,他怎么酸(挖苦)
我哪⋯⋯出国费用可大了,你一个货仓管账的,负担得起吗?
老太:是花费了很多钱。
老头:我同他说了。那怕我白天打一份工,晚上打另外一份工,我也一定要把他送出国。
老太:是的,他去了英国伦敦。
老头:老吴又说了,学位读的高高的,娶了个洋婆,不会来了,你舍得吗?
老太:是的,出去了就⋯⋯
老头:我同他说,我的阿男不会不回来的。阿梅,你说,是不是?⋯⋯你说呀⋯
老太:(同说话不协调地摇头,又点头)是的⋯⋯哦,不是的⋯⋯
老头:我又同他说,阿男如果不回家,只要那里有很好的成就,我们作父母的,心里还是高兴的⋯⋯
老太:(继续摇头,点头)⋯⋯
老头:唉! 阿男哪里去了?(慌张,没安全感地)
老太:(掩饰地)他⋯⋯教补习去了。
老头:阿妹呢?
老太:她⋯⋯去⋯⋯买面包。
老头:我们的家哪里去了?
老太:家哪里去了?
老头:(不由分说,不断把杂物、桌椅由一边搬至另一边)快,快⋯⋯
搬⋯⋯来不及了⋯⋯
老太:(不断将老头卸下的杂物、桌椅摸索着又搬回原位)老头,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老头:快搬,火烧过来了。
老太:放下来吧,放下来吧。
老头:火势很大⋯⋯来不及了⋯⋯
老太:够了,够,老头⋯⋯够了⋯⋯
老头:(拖动大钟)这是我们结婚时买下的大钟,这也是阿男最喜欢的钟⋯⋯
老太:好,我帮你,我帮你⋯⋯
老头:我们一定要把钟带走⋯⋯
老太:你就歇一歇吧⋯⋯
老头:快,快点⋯⋯
老太:老头你在哪里?⋯⋯(两人开始惊慌失措的逃难,一方面奋不顾身的往前跑步,另一方面又担心彼此会失散了。)
老头:(忽然停止跑步,好象在一片废墟上漫步,偶然拾起一两件未烧灰烬的东西。)一场大火,就这样什么都没了。
老太:不要紧,反正我们都决定好要搬了。
老头:住了整二十年的房子,没一会功夫,都没了⋯⋯
老太:不要紧,我们从新来过。
老头:杨桃树没了⋯⋯
老太:不要紧,人在就好⋯⋯
老头:我们还是要让阿男出国读书的。
老太:去睡吧,老头,你累了。
老头:是的,累了,搬了整天的东西⋯⋯
老太:回房去吧。
老头:你说老吴的话,气不气人?
老太:别说了。
老头:明天我去申请电话。
老太:别说了⋯⋯
老头:对,迟了。明天再说,我们还会有明天⋯⋯(进房)
[老太打电话。
老太:喂,是阿妹吗?(没心思地)哦,你给阿男打电话了,他刚刚又升了级,上司很赏识他。是的,我很高兴。你爸爸他知道了,也一定很安慰。他今天应酬忙,明晚八点,他会打电话回家⋯⋯
唔,你爸爸他⋯⋯我(哭泣)⋯⋯ 你爸爸他刚才又同我说了很多很多话,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情,他问起了你,也问起了阿男⋯⋯
他问你们哪里去了⋯⋯你们想见他,就快点过来吧,我似乎觉得⋯⋯他⋯⋯大概⋯⋯不会呆太久了⋯⋯(挂断)
[老太摸索着收拾杂物,同时同猫说话。
老太:咪咪,你说,读书为了什么?出国为了什么?我们的一生,总是那么忙忙碌碌,忙忙碌碌为了什么?(情绪持续下去)每一个今天之后都有一个明天,每一个今天都是明天,每一个今天都是为了明天。可是,我看不见了,你能告诉我,明天是什么样?
[光圈收缩,照射老太。老太回返50 余岁。
第三场 你看见什么?
老头:(进入老太光圈)阿梅,你愣在这儿做什么?
老太:你回来了?(没回头眼睛直直地望向观众)
老头:工作多,唉⋯⋯
老太:饭还在锅里热着,你自己去拿吧。
老头:看!(把录音带往老太眼前一晃,迳自把它放进录音机里)
给你买了什么?
老太:桌子好象有张卡片。
老头:(开录音机)刚刚街边买的。阿妹又轮夜班?
[音乐:“帝女花”曲调,诙谐唱词:“落街有(无)钱买面包,上楼又怕老婆骂⋯⋯”
老头:阿男英国寄来的。(意指卡片)
老太:不三不四的。(意指录音带)
老头:他今年又考了奖学金⋯⋯我早说过,他是读书的料。
老太:整天就会花钱。(意指老头购录音带)
老头:他说,已经找到了暑假工,在实验室里当教授的助手。你刚才怎么不先读读?
老太:⋯⋯ (摸索着关掉录音机)
老头:好快,再过一年,阿男就毕业了。(放下卡片)你不喜欢?(意指录音带)
老太:喜欢。(低头,避开老头的目光)
老头:你怪我这次任剑辉访问演出没同你去看?你怪我说话不算数?我实在是⋯⋯
老太:我没怪谁。(一字字地)
老头: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老太:没事。你在外头吃过了?
老头:你刚哭过?
老太:我把碗筷收起来。(摸索着寻找)
老头:(诧异,用手指在老太脸前晃动。老太眼睛直直地没动静,仍在寻找碗筷。一不小心,把碗弄翻了。)
老头:阿梅,怎么回事?
老太:⋯⋯(停止动作)
老头:看住我,怎么回事?
老太:不知道。
老头:你的眼睛⋯⋯看见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我真的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我埋头在赶车水货,忽然,抬起头,一片蒙蒙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头:那你还摸索着去做饭?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老太:刚才还好好的⋯⋯ (两人说话相互重叠)
老头:我们现在就去看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太: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哭泣)
老头:我敢打赌,你会没事的。
老太: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头:我明天什么工都不做,只是陪着你。我说的话是算数的。
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同老板说,我要请一个月的假⋯⋯
[在老头的崩溃中,灯渐暗。
第四场 两个不同的世界
[暗场中,戏继续上演。
老太:(超然地,冷静地)不用了,不会好起来了。医生说用神过度,眼球血管爆裂,再也好不起来了。
老头,我已经习惯了黑夜,就好像你习惯了梦幻。我们两人生活在同一个房子里,又像分开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第一光圈照射老太。
老太:在我的世界里,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又什么都那么实在,我要学会在黑夜里摸索,学会不去害怕跌倒⋯⋯
在你的世界里⋯⋯
[第二光圈照射老头。
[两人各分隔在不同颜色的光圈,两段戏重叠着一主一副同时进行。
A *****
[电话铃响。老头接听。
老头:(兴奋地,精神地)喂,老吴啊⋯⋯是呀,阿男明天的飞机,恭喜什么哪。我才真要恭喜你呢,下个月抱孙了吧⋯⋯说得也是,书念完了,毕业了,当父母的责任也就完了嘛⋯⋯明天,过来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那里,那里,便饭而已⋯⋯是的,光叔,华嫂也会过来,几十年的朋友了,还有嘛,就是阿男的姑姑,还有阿男的几个同学罗⋯⋯热热闹闹,高兴高兴嘛⋯⋯记得明天早点到哦。嘻嘻⋯⋯ (挂断,又再拨电)
喂,老福记,我是大牌四十三号⋯⋯对了⋯⋯ 明天的烧鸡我想换成烧猪⋯⋯烧乳猪⋯⋯ 嫩的⋯⋯多少钱哪⋯⋯三只⋯⋯好啦好啦⋯⋯
你们几点会送过来⋯⋯别太早,我们四点要去飞机场接机,家里不,我没有病,你要相信我,医生总是说人有病。不,不要,我不吃药,我不要看医生⋯⋯医生总是这样⋯⋯
[钟声滴答,由慢而快,一直存在。
B *****
老太:(不带情绪地,轻声、缓慢)⋯⋯ 五颜六色的戏服,阿男一个又一个A,没有水灾也不担心火灾的房子⋯⋯习惯了梦幻,你愿不愿意知道,你梦里的花旦已经老了,瞎了。你愿不愿意知道,现在我们两个老人给阿男添了多少麻烦。你愿不愿意知道,阿男他⋯⋯
[钟声,灯光闪烁,光圈色素转换。
[猫儿叫。
咪咪,又饿了,是吗?
(轻摸猫儿)咪咪,你说,黑夜和白昼有些什么分别?
你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比我多吗?
(忽然,激动地高声责问)
老头,你在骗我。你不需要骗我。你要老老实实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把信给我知道。阿男是不是又拿不到假期,工作丢不开,不能回来度假?
你又呕得一身酸臭?⋯⋯
(在老头的抗议声中,顿住,收敛怒气)
[钟声。灯光闪烁,色素转换。
[缓慢喂食动作。
⋯⋯开口⋯⋯吞⋯⋯开口⋯⋯吞⋯⋯
第五场 山明水秀太阳高
[全场灯亮。
[老头在摇摇椅子上,老太立于其身旁⋯⋯
老太:八点了,又快要八点了⋯⋯你要我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怎么办?谁能告诉我⋯⋯大钟,我求你,别再烦我了,好不好?别再逼我了,好不好?咪咪,是你,都是你惹的祸。
(踢猫儿, 猫儿叫)为什么没人理睬我?为什么没人帮助我?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怎么办?
老头:(又有苏醒征兆)咳咳⋯⋯
老太:不不⋯⋯别逼我,别烦我⋯⋯
老头:(唔咽,挣扎着向说话)也⋯⋯
老太:不不⋯⋯我知道你又要⋯⋯ (摆手,后退)不不⋯⋯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双手掩耳)⋯⋯
不要这样,不要⋯⋯(背靠大钟,双手拔头发)别逼我,别烦我⋯⋯
(扑在钟上,捶打不已)
[忽然,停止了动作,一脸刚毅的打开钟罩,摸索着,发狂地寻找钟摆,把它弄停。
[钟声停止,滴答声停止。
哈⋯⋯你不会醒过来了⋯⋯我还是你梦中那个舞着水袖的花旦,戏服是那么艳丽,兰花指是那么柔美⋯⋯阿男仍是那个拿了一个又一个A 的乖孩子,夕阳下他数着杨桃树一片又一片的叶子,他偷偷的把包扎着杨桃的旧报纸拆了又包,包了又拆⋯⋯
老头:(苏醒姿势未除)咳咳⋯⋯落花⋯⋯满天⋯⋯
[老头,老太对白重叠。
[老太同时拔出录音带。
[收音机播音加入重叠在老头的对话之中。
[“现在报告警方最新交通消息。泛岛快速公路,大巴窑与布莱德路交界处发生严重交通意外,造成交通阻塞,驾车人士请避免经过上述路段。
现在是晚上八点正,由XX 给大家报告新闻。”
老头:(仍然兴奋)皮蛋粥好香⋯⋯明天,搬家?⋯⋯不,明天,阿男就回来了⋯⋯留学四年,不容易哪⋯⋯
老太:不,不⋯⋯忘记这一切吧,忘了吧,让我静一静,别折磨我了⋯⋯ (撕扯录音带)
老头:飞机,我自己一次都还没坐过呢?竟然让小子赶在老子的前面了……
老太:不不⋯⋯(跑坐在老头膝前,唱流行曲,一句没一句注意老头反应,跟着老头的兴奋与否起伏)
“山明水秀太阳高,好呀嘛好风光⋯⋯”
老头,你别怪我狠心。 “山明水秀太阳高,好呀嘛好风光,好呀嘛好风光⋯⋯”
老头:(渐回复平静,语音渐含糊)咳咳⋯⋯沙没了,鸡没了,杨桃树没了⋯⋯没了⋯⋯没了⋯⋯都没了⋯⋯
老太:“好⋯⋯风光⋯⋯”
[电话铃响,热闹又寂寞。
[灯暗。
[灯亮。
[老头坐摇摇椅,老太一旁侍候喂食杨桃。
老头:咳咳⋯⋯(平静的)没了⋯⋯
[老太捂老头嘴,至老头不再说话。又再喂食。
老头:咳咳⋯⋯
[灯暗。
——剧终——
实践话剧团首演:1992 年10 月于新加坡电力站
艺联复排: 2015年11 月于旧国会大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