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留魂

        早在8000 多年前的石器时代，人类已经开始利用穴窑制作陶器。

        中国秦汉时期，人们欣赏落灰之美，任落灰为釉，覆盖坯体表面，展现自然的质朴之美。

        其后，随着瓷土的发现，釉彩的发明，电窑煤窑的替代，工业化生产方式的拓展⋯⋯很长一段时间，柴烧不再受落。

        近30 年，柴烧之风在日本、台湾重新吹袭，此起彼落。

       星火燎原，遥相呼应，在新加坡，陶艺爱好者又有一番怎样的实践？

1    火让蛰伏的龙起飞

        2010 年5 月25 至29 日，接连5 天5 夜，一批陶艺爱好者聚集JBCS龙窑。大家分工合作，轮班守候，勤奋地为龙窑添柴加火，虔诚祈福。烧窑是一项消耗大量人力财力的过程，可是大家坦然接受，尽心尽力，因为龙窑里头投入了这一批陶艺爱好者的心血。

        火的考验，是坯泥的一次成人礼。只有通过了这次考验，坯泥才能够瓷化成真正的陶瓷器皿。水的沸点是摄氏100 度，而龙窑里的陶瓷需要面对的却是摄氏1300 度的高温。柴烧之有别于电烧、煤烧，在于其不可预知性，辛苦了一段时间完成的坯泥模型能否顺利通关，更上一层楼，抑或功亏一篑在熊熊烈火中爆裂罹难，谁也说不准。恰恰是这种不稳定，让陶艺爱好者着迷沉溺。

        陶土在接受火的洗礼的同时，人，也一样接受着种种锻炼、煎熬。这些锻炼，包括了知识上的、体力上的、意志上的。

        火力的控制，有很多学问。太急速的加温降温都可能导致陶瓷坯体破裂，前功尽废。添加木柴的尺寸的大小、快慢，都可能影响温度。木材的堆积，也影响气流，形成烟雾。这种种因素最终都会在坯体的肌肤留下痕迹。

        火龙外的人，心是雀跃的，大家通过火的颜色，去理解和掌握自然规律。尊重火的脾性，悉心配合，耐心等待。大家既有着殷切的期待，又带着几许焦虑不安。

        火，在不同的温度状态下，其实在完成不同的任务。一般来说，摄氏800 度以下的火在于蒸发水分，去掉作品的湿气。摄氏900 度至1200 度的火力则在于制造“氧化”与“还原”的艺术效果。“氧化”与“还原”是烧窑的两种状态。“氧化”指的是木柴在空气流通下热烈的燃烧，而“还原”指的是木柴在缺氧、浓烟密布下的燃烧。两种状态都给坯体带来了新奇的艺术熏陶。

        火，由暗红、转为橙红、黄、青、蓝、白。透过气流孔，大家看到龙窑的坯体，通红发光。温度达到摄氏1300 度的时候，烟囱也烧得透明，原本蛰伏的蛟龙似乎醒过来了，蠢蠢欲动，凌空而起。

        木材燃烧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牵动着心跳的频率。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而闭关五天五夜后的陶瓷，会是什么模样？

2     火影交代蹈火之路

        6 月13 日，这是一个周六，大家选择了这天作为开窑的日子。偏僻的龙窑，难得的热闹。

        潘惠祥老师一声令下，工作开始了。

        龙门开了，暗黑的走道，烟尘滚滚。陶艺爱好者齐心协力，把里头的陶瓷作品一件件取出来，龙窑外，有另外一条龙，大家排成一条人龙，互相接龙，恭迎作品出关。

        作品开光了，笑声、欢呼声、惊叫声编制成一阕欢畅交响曲。龙窑里头，陶瓷的排列井然有序，出炉后，一样整整齐齐，为了统计，为了接下来的检讨，也为下一次的柴烧铺垫。

        这次柴烧的大多数作品，都不上釉，让火焰在身上留下自然的、质朴的印记。现代社会常用的电窑与煤窑作为磁化手段，电窑与煤窑，甚至可以借助电脑程序安排温度高低、时间长短以完成整个制作。烧制出来的作品规格化，色彩均匀，但是，过于依赖现代科技的制作，作品接近工业化流水作业模式的生产，作品自是少了艺术性与个性、少了情感，也可以是乏味的。

        龙窑烧制出来的作品，因为柴烧时位置不同，因为受邻近矿物质感染，因为加热的时候火焰不安分左右攒动，因为窑顶滴下来的矿物质，因为气流强弱⋯⋯就算一模一样的坯体模型，最后烧出来的效果也各不相同。可以这么说，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这里，有人事，也有天意。有必然的可以理解可以掌控的因素，也有多变的不由自主的方方面面。

        欣赏陶瓷，看造型外，还看什么？

        建议你不妨留意一下火神走过的旅程。陶艺爱好者与陶瓷作品的沟通，不靠语言，而是从火流划过的蛛丝马迹，相互过招。

        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确，语言有时候是多余的。瓶瓶瓮瓮，闷葫芦装什么膏药？不用作声，就那么一抹汉绿、一横灰切、一纹火影，就已经交代了走过的蹈火之路。

        让我们也学学陶艺工作者的明察秋毫，火眼金睛。

3    本地泥土本土情怀

        在50 层高的达士岭(Pinnacle @ Duxton)下，丹戎巴葛民众俱乐部显得格外的谦卑。我走进陶艺课室,里头近20 个学员各自在忙自己的手艺，拉坯的、搓搓捏捏的、为作品进一步修饰的，都有，但是一点也不喧闹。也许，常与泥土贴近有关，感觉上，陶艺爱好者都是一批很踏实很实在很低调的人。据悉，这次柴烧作品将于九月举行展览，出窑之后，经过清洗、修整、品管之后的陶瓷，是什么面貌？我到民众俱乐部，先睹为快。

        静下心，仔细观察，落灰的效果五花八门，土色的作品上，有着俗称灰釉彩、流釉彩、火影、汉绿、窑变等不一的效果。质量上看，釉彩可以是透明的，也可以是乳浊状态。肌理可以是光滑的、也可以是粗糙的、有层次的。颜色也是多变的，可以是黄色、茶色、墨绿色、色。这些颜色，揭露了泥土所含的矿物质。也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借了邻居的光。

        我特别注意到放在一个角落的一组作品，这是用本地泥烧制的作品。制作陶器用的是黏土，随着新加坡的城市化，约略八十百分比以上的人住进了组屋，组屋越建越高，人们与土地的情感由此转淡了吗？我们了解自己的这一片土地吗？本地泥，适合制作陶器吗？

        潘惠祥老师示范，把黏土搓成了条状，手心下延伸的泥团必须具备一定黏性，不会散脱。另外，黏土还必须有一定韧性，把泥土完成一个U 型，不会断裂。看似很简单的一个动作，我对泥土却从来没有这样的观察。

        不是所有的泥土都适合制作陶器，即便如此，潘惠祥老师还是找到了合用的本地泥制作了一些“土产”：

        ——丹戎巴葛泥土制作的陶器，暗褐的土色中透着矿物质内敛的光芒，含而不露。

        ——大巴窑泥土制作的陶器，有着乡野的粗旷与质感，随意、自在。

        ——红山的泥土制作的陶器，色彩强烈，一身运动员健康的古铜色。

        现代社会是一个交流频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李秀文老师的作品就在本地泥上抹上一层白灰，披上薄纱的瓶子于是显得神秘，含蓄内敛的外观掩盖不了内心的温暖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