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依依 话绵长

        欧阳炳文是建屋局文员，下班之后在舞台上流连。

        李诗瑶正业是会计，业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南华儒剧社。

        我是个钢琴教师，心血来潮爱在白纸上涂鸦。

        我们三人，三种个性三种出身背景三种生活追求，一样的不务正业。

1   约会

        十多年前，诗瑶曾经与炳文同台，演出粤剧《白蛇传》。炳文饰白蛇，诗瑶演青蛇。当时两人都在敦煌。

        现在，炳文是冈州会馆粤剧团主要负责人与教练，而诗瑶回归潮剧，是南华儒剧社的花旦与戏剧指导。

        端午节前夕，想约会当年的白蛇青蛇一起喝酒，看他们修炼多年，功力是否又增？酒后会否再现蛇身？

        但是，现代人的脚步走得好匆忙，时间上老是凑不到一起。

        只好变通，个别见面，事后拼凑。

       约炳文在他工作的地点附近见面。约会时间，电话嘟嘟地响了两声，我接到电话简讯：“抵达后，给我电话。”

        我向来守时，马上回应：“我到了。”

        两分钟之后，他出现眼前。但是，一脸迷茫，没有把我认出来。过后，他解释：“我虽然在这一带工作，却对这周围的环境不熟悉，我忙着找路。”

        晚餐时间但是没吃晚餐，就喝杯饮料。“为了身材，不然，一个月后‘王昭君’怎么上台？”

        与诗瑶约会在滨海艺术中心。同样的，约会时间，她也给我发了一个电话简讯：“巴士抛锚了，我正快步走来。距离滨海艺术中心一个车站的路程。”

        见面后，诗瑶一样没有在艺术中心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认出我。她说：“我是大近视，今天没有戴眼镜。”

        我们选在Haagen Dazs 吃冰淇淋，今天的话题虽然是中国戏曲，背景音乐却是Pavarotti。

2   邂逅

        炳文学戏，源于自己的姐姐。姐姐是花旦，自己听着听着自然而然也就“入戏”了。

        诗瑶90 年代活跃于粤剧舞台，之后感叹自己身为潮州人却不懂潮语潮剧，于是毅然转向。这转向，表面上看是一个理性的决定，兴许纠缠不清的是潜伏心里的感性诉求。

        我是广东人，小时候陪老人家看粤剧每每也看得涕泪纵横。

        因为个性好静，长大之后，我抗拒粤剧的大锣大鼓，比较乐意接触越剧，认同它的淡雅简约。

3   旅行

        现代人都时常旅行。

        旅行，我喜欢独行。独行侠有比较大的空间敏锐的去比较、思考、发现。

        炳文是候鸟型，每年12 月一定到广州为老师红线女贺寿。

        诗瑶是自由主义者，喜欢天南地北四处游学。每到一处，几乎就24 小时紧跟着老师，如影随形，看老师怎么开会、排练、处理事情。就算老师开会用的是自己听不明白的当地方言也不介意。

4   看戏侃戏

        我很少到剧院看本地戏曲演出，一如我很少上戏院看电影。

        现代人有了现代器材的方便，比如VCD。它提供了我时间上的灵活性，增进了不同地域的文化交流。有突发状况的时候，我可以随时中断演出。事情处理好之后，继续看戏。看到不理解的，可以倒退，重新来过。看到精彩的我可以召唤主角不断encore。

        况且，录制成VCD 流传的作品，如果不是经典，通常也有了一定的口碑。这样的筛选，可以是质量上的保证。最妙的是，通过VCD 看戏，让不喜欢人事酬酢的我，避开了人潮。

        这几个月，通过VCD，我看了上海大剧院版本的《红楼梦》、30 集越剧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也看了《祥林嫂》、《蝴蝶梦》；还有香港郑少秋的戏曲音乐剧《聊斋》。

        不知道在舞台上挥舞水袖的戏曲实践者，看戏习惯也同我一样另类吗？

        除了粤剧，炳文也看潮剧，特别是中国导演来新导戏的时候。

        比如：越剧导演杨小青访新指导新荣和兴演出潮剧《刘明珠》。炳

文的收藏也很多，他是收藏家心态。收藏品未必都有时间一一细看，收藏是未雨绸缪，准备资料，为了不时之需。

        诗瑶看戏属于即时消费型，看得似乎比较多，看戏后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以为越剧30 集电视连续剧的《红楼梦》，为戏曲开拓了很多新的空间。在内容上，已经摆脱了传统舞台戏时间空间上的限制。除了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三角恋爱，其他人物都有了发挥的段落，比较接近原著的恢宏结构。另外，也因为是连续剧，容易网罗不同剧团的台柱演员同在一部连续剧中出现，星光熠熠，相互辉映。

        诗瑶却表示不喜欢30 集电视连续剧越剧《红楼梦》。她提出：戏曲与电视剧的婚姻，是电视剧在利用越剧？还是越剧在利用电视剧？电视剧上的越剧表演，为了力求生活化，取消了很多戏曲程式，只是将原本电视剧的说白换作越剧唱腔，作为一个爱戏人，只觉得戏曲受到污染，不再纯粹。也由于反串角色没有办法借助于戏曲程式表现出男生的潇洒英气，剧中的小生们都显得太秀气稚嫩。

        炳文对于戏曲难于用长篇在舞台上表演提出不同看法。2002年，他到北京戏曲学院拜师，向声乐老师何敏娟学习。期间，他看了许多创作京剧。以《刘罗锅》为例，同样一个主题人物，每天由不同的团体、演员演出不同的故事。这不也是另外一种形态的长篇故事？

        戏曲突破求存，在中国产生了许多有趣的现象。除了剧本格式，《刘罗锅》在布景快速转换变化上参考了西方音乐剧。这让他想到了2001 年底在新加坡看的音乐剧《宾虚传》。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他也希望排的戏曲有西方音乐剧一样的排场。

5   炳文喜欢看有前卫意识的戏曲？

        非耶。

        炳文文质彬彬，说话小心翼翼。他坦言现代戏看得不多。他以为现代戏曲，比如文革戏《红灯记》、《山乡风云》，戏曲演员没了水袖的发挥，其实这对演员的功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炳文比较喜欢经典剧目，喜欢比较不同演员不同的演绎。

6   诗瑶是保守的国粹主义者？

        非耶！

        南华潮剧社排演传统剧目《红箱缘》，她当编导。结束时的结婚场面，观众听不见传统锣鼓唢呐的吹吹打打，她把德国作曲家的Mendelssohn 的《婚礼进行曲》移花接木，促成了一段阴差阳错的婚姻，这出潮州喜剧于是有了更加多惊喜。

7   旧戏新编 现代人的不同关心

        2003 年3 月，我在上海看浙江越剧团演出新编剧目《画眉》，戏文说的是传统的婆媳关系，从交恶到谅解。演出唱作俱佳，连演两场，我看第二晚，观众只有三成。戏曲观众在上海一样有危机？走出剧院，我问自己，艺术上感官上我满足了吗？答案是：不。为什么？如果是经典剧目，摆明了我是去看演员的功夫，看他的师承。如果看新戏，我会更加注意故事的观点角度。这次上剧院，我听了一个美丽的寓言童话，接受一次道德教育。这样的演出没有带给我任何思考与情感上的冲击，不管是亢奋或者干扰。

        失落之余，我不禁问：戏曲应该怎么创新？

        通过VCD，我看了脱胎自《大劈棺》的《蝴蝶梦》。传统戏目《大劈棺》中指责田秀的不忠，吴兆芬编写的《蝴蝶梦》说的是庄子的多疑。《大劈棺》最后抬出大棺材让田秀开棺取脑救治自己的意中人。《蝴蝶梦》说田秀不堪庄子的戏弄，黯然神伤，果断的挥袖而去。《大劈棺》的庄子，风流倜傥，聪慧逍遥。《蝴蝶梦》的婚变，让人动容同情，真正洒脱的反倒是田秀。

        听了我的看戏感悟，诗瑶给我提供了另外的参考。其一是罗怀臻编写的《西施归越》。戏中西施脱下了爱国间谍的政治标签，她只是一个善良纯真对爱情有憧憬的美丽少女，与政治家范蟸青梅竹马，对他言听计从。她的悲剧在于吴国灭亡回返越国之后，在一个男权主义的时代，范蟸还愿意接受这个已经不再单纯的女子吗？戏曲提出了质疑。

        其二是罗怀臻编写的《白蛇传》。戏中提出了一个问号：同一个人物，当她的身分是医师的时候，大家对她敬爱有加。当她的身分是条白蛇，大家向她扔石头。人重视的究竟是生活中的表象还是本质？这些旧戏新编，折射了现代人的不同关心与生活哲理。传统人物塑造的颠覆往往带来了看戏的趣味。

8 《平贵别窑》的戏味 一次演不完

        对于新戏，炳文通常会先看一下介绍才决定是否买票入场。比如最近艺术节宣传广州粤剧团《花月影》的剧照，既有古装扮相又有民国戏服，就很有诱惑力。

        炳文不以为戏曲是一种过时的艺术形式。越是紧张的现代生活越是需要戏曲艺术的调剂，戏曲提供了一种Spa 的效应。

        舞台上，炳文在《平贵别窑》演王宝钏演了19 年。究竟演了多少次自己都记不得了。开始的时候，是被戏里头甩头发的表演技术所吸引，觉得这独特的戏曲技术的发挥让他过足戏瘾。一直演下去，台词、台位、动作都熟悉了。对故事内容人物心情也就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多少年等待，王宝钏终于迎回沙场征战的夫君。可下一刻，出征的军令又颁布下来。这里头亲情的温馨，现实的残酷，相聚的短暂，别离的辛酸，人世的悲凉，独居的孤单，人生百味，全部就集中在一场戏。一次过怎么演得完？

        炳文说自己喜欢舞台，留恋舞台，但是，自己这两年声线已经开始改变。他得为自己的退休部署。他说：也许还可以呆两年吧。但是，心有不甘。现在有了一定的舞台经验、有了比较成熟的理解、有了一定的观众群，然而，现实却不容许自己留在舞台太久了。

9   珍重再见

        与炳文在转换站道别，我选择地铁，为了节省时间。

        炳文要到会馆排练，他选择搭巴士，路上他可以有多些时间听walkman。

        与诗瑶道别，我走进音乐厅看俄国音乐家Pletnev 弹奏贝多芬协奏曲马拉松，近距离逼视新加坡交响乐团和水蓝，我有乐评任务，早报的約稿。

        诗瑶走向旁边的剧院，她选择看陈瑞献和华乐团。她说是自己掏的腰包。

        三人，是现代人，不是山人。

        三人行，是行色匆匆的行？行差踏错的行？还是行云流水的行？

        白蛇重情，青蛇刁钻。白蛇青蛇故事都说过了，百无一用的书生也该下台了。

        在下行礼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