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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侃而谈․戏言

侃侃而谈

  • 有约/三言两语

  • 戏言

  • 水袖依依话绵长

  • 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

戏言

——与吴书玉、蔡碧霞有约

        2010 年9 月16 日,出席了台湾国光剧团在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图书馆的演前座谈会,剧团的灵魂人物包括艺术总监编剧王安祈、导演李小平、著名演员魏海敏济济一堂,现身说法,推介演出,也分享创作经验。

        9 月17 日与19 日,正襟危坐地观赏了国光剧团演出的两出戏:《金锁记》与《王熙凤大闹宁国府》。

        之后,约了本地戏曲界两位知名人士吴书玉老师与蔡碧霞老师天南地北,海阔天空,针对中台新三地的戏曲现象作了探讨与交流。

        看戏是一种情趣享受,戏后的“戏言”,是一次沉淀后的思考,是一项学习,也是一种祝愿。

        吴书玉老师(简称吴):这次我看了国光的《金锁记》。

        蔡碧霞老师(简称蔡):我刚刚从北京回来,只是赶上了《王熙凤大闹宁国府》。

        ……



1   行家看戏 有弹有唱


吴:我认为《金锁记》已经不是传统的戏曲了。引用特刊的介绍:“这是话剧加唱。”全戏只是突出四个戏曲演员分别饰演剧中的七巧、长安、芝寿与三爷。其他角色全由舞台演员担当。

        从商业社会经济效应的角度,我不得不说这是很聪明的一个做法。十年寒窗可以培养出一个状元,十年苦练却未必能够出得了一个角儿, 现在还有谁愿意在传统戏校中呆了七年上台跑龙套?

        利用了舞台布景与灯光,戏中许多龙套演员上下场已经不需用太多戏曲身段训练,灯光一亮一暗,人物就已经从布景后面钻出来或者隐身而去了。于是一台戏不再非要全场专业戏曲演员,龙套角色舞台演员就可以胜任了。

        饰演七巧的魏海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戏曲名家及全面舞台剧演员,戏中演技,曲中唱腔使你打从心里钦佩。《金锁记》中,她不拘泥于一个行当,扮演年轻的七巧时梅派的唱腔,泼辣旦的身段,步入年老的七巧时,我们看到的是夸张老旦、彩旦的身段。魏海敏很好的刻画了角色,内心戏丝丝入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饰演三爷的唐文华是另一位优秀戏曲演员,老生嗓音雄浑,功底深厚。挑逗七巧一段戏,拿捏很到位。

        饰演长安的陈美兰是一个可塑性很高的新秀演员。倒是程派演员芝寿,唱腔似乎少了程派特有的韵味无穷的幽怨。在剧中这人物服饰与剧情时代显得格格不入,水袖身段、唱段有点像为捧角而特加进剧情的表演。


蔡:我也很欣赏魏海敏在《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的表演。观众席上我虽然坐得比较远,当王熙凤一听到贾琏瞒着她私下纳妾,她的愤怒、醋劲、心酸通过形体与眼神,还是非常清晰地传递到我的眼中。全戏由王熙凤主导剧情发展,王熙凤的心思没瞒住观众,却瞒住了剧中人。王熙凤表里不一的虚伪与狠毒,让观众看戏看得很有兴味。

        陈美兰声音清亮饱满,成功塑造了一个单纯、善良、柔弱的尤二姐。特别是戏末尤二姐吞金手镯自杀,手镯哽在喉里,尤二姐找花瓶倒水喝的一段戏,她通过形体表演,抖袖,扬袖、翻腰等一系列动作,精简又动人的刻画了人物的挣扎。

        饰演贾琏的温宇航动作干净利落,很有实力,是国光新的生力军。也许中国昆曲的训练,贾琏的形象稍嫌多了点《牡丹亭》中柳梦梅的影子。累积多一点舞台经验生活经验,温宇航必定能够在角色塑造上有更好的成绩。



2   戏曲中的非传统元素


        演前座谈会,李小平(国光剧团一级导演)这么说:“张爱玲的《金锁记》是台湾教育局选定学生课外读物,台湾学生一般都熟悉故事内容。现在我们完成了艺术形式上的转码,制作时已经考虑到潜在的市场需求。”

        传统戏曲的延续发展,应该与现代审美同步。

        这次演出,我们可以看到些什么戏曲中的非传统元素?


吴:开场与结束小调民歌的借用,华乐段子过场,念白取消了戏曲独特的锣鼓点,这些都是非传统戏曲的处理手法。

        戏里的歌曲虽然流畅,但是要能像类似“四郎探母”、“武家坡”的经典段子流传长远,还需时间的考验。

        一般看戏,我们习惯了爱憎分明的白脸黑脸,也期待戏曲结束的时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回头看这样的习惯、这样的思维模式,感觉自己很傻很可笑,但是恰恰是这样的模式,让看戏的观众得到了情感的抒发和艺术审美感觉上的圆足。

        目前的《金锁记》,少了起承转合的戏剧结构,从头到尾一直在为七巧的行为举止做心理分析。戏曲演到七巧逼迫女儿缠脚的中场休息,已经缺乏动力,下半场似乎没戏可演了。

        封建的上海,大家族的悲剧故事,铺张的描述了小人物阴暗的心理,与我们的时代毕竟隔了一层,除了对东方阴暗面有兴趣的洋人,我质疑抽大烟缠脚这些情节对本地观众能有多少冲击。


蔡: 无巧不成书,《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的戏结束在尤二姐去世后,王熙凤出场后,狠狠地刮了秋桐一个耳光,然后右手食指往这个新来的情敌身上一指。没有唱段、没有大团圆。看戏时,我愣了一会儿,之后我想导演意图在于提供观众更加宽广的想象空间,也可能在为续篇铺垫。总之,这样的结束是很少见的。

        之前看过魏海敏的《鸳鸯剑》与《穆桂英》,演出以唱腔为主,这次念白较以往多。魏海敏展现了她的深厚功力,台词时而激昂愤慨、时而温柔婉转、时而刁钻辛辣、时而阴森狠毒。尤其是第四场王熙凤怒气冲冲上宁国府兴师问罪时,露出泼辣本色,一哭二闹三上吊,一连串台词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把这个“凤辣子”的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

        从国光演出,看到了学者文人的积极投入。也因为有了这些知识分子的积极投入,才能够在剧本编写上有更多的实验和收获。



3   戏曲界的地球村现象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剧本编剧是中国陈西汀,1983 年由中国戏曲名角童芷苓香港演出而传播开来的。这次国光剧团赴新演出,也看到中国演员与乐手的付出,《王熙凤》一戏中饰演贾琏的温宇航就毕业自北京戏曲学院昆剧班⋯⋯

        两岸交流频密,地球村现象也在戏曲界出现了。似水流年,海峡两岸的戏曲发展有些什么有趣的现象?


吴: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条件下,都影响了戏曲的实践和发展。

        20 世纪解放前的中国,戏曲舞台上基本是一桌二椅。


蔡:桌椅除了是桌椅,《三岔口》中桌椅可以是床,《西游记》中的桌椅可以是仙山⋯⋯


吴:我们必须认识到京剧的源头毕竟是在中国。上世纪50 至70年代台湾、香港、新加坡学戏就是靠战后留在外地的戏曲演员。

        20 世纪60 至70 年代,中国戏曲百花齐放,这时候的戏曲电影作

品有《天仙配》、《 梁祝》、《花为媒》、《红楼梦》、《陈三五娘》、《齐王求将 》等,演员有严凤英、新凤霞, 红线女、姚璇秋等。戏曲舞台上也开始出现吊景、网景、幻灯。

        20 世纪90 年代中至今,商业因素的考量越来越重,借鉴了欧美的剧场观念,引进了西方的科技道具灯光,京剧很多时候已经不是京剧。

        20 世纪80 至90 年代,中国有限度开放,表演团体与著名演员不时受邀出国巡回演出,许多演员也以工作准证的方式得以短期居留海外,这期间抱着发扬戏曲文化的信念来新加坡的戏曲演员不少,他们有力地促进了本土的戏曲文化交流。

        20 世纪90 年代中之后,中国表演团体不时出国巡回演出,中国人出国已经相对自由。交往虽然频密了,遗憾的却是文化传承的观念也逐渐被商业功利取代了,本地小团体再也养不起来自中国的演员了。

        另一方面,台湾入境中国也方便了,不需要通过中介进行联系,魏海敏就在这段时间到中国取经,得到梅派的真传。许多戏曲演员也频繁旅居海外,香港新加坡台湾马来西亚到处都见中国演员,他们能和我们协力挽救戏曲命运吗? 且拭目以待。


蔡:交流虽然频密了,但是彼此走向似乎还是有些微不同的。这次《王熙凤大闹宁国府》舞台布景大气优雅,几扇门扉,开开掩掩,方便了人物的进出场。台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基本上依循了中国传统戏曲“以少胜多”的美学原则。这几张桌椅,稍微移位,就分别界定为王熙凤、宁国府与尤二姐的寓所,简洁、智慧,充满戏曲趣味。这与目前中国大陆某些豪华铺张的舞美设计是一个强烈反差。随着经济的富裕,中国人搞戏,百万元的投资已不再是新闻,剧团往往以投资千万做为卖点。

        剧团往往邀约其他歌舞团一起合作,重视排场、运用人海战术凸显气势,是目前中国的演出特色。这次,国光在人力物力上的节约,以故事题材、角色塑造、形式感等出位,另辟蹊径,其实提供了我们很好的参考。

        我不反对科技的运用,比如今天有了别在胸前的迷你麦,演员不用再唱到声音嘶哑。然而,现代科技的运用要用到点上,比如:太上老君与李铁拐斗法,元神出窍离开肉体,两个演员用吊钢在上空划过,互相过招,用得就恰如其分。如果一味追求这样的趣味,绑在钢线上的演员动作有限,飞来飞去就那么几招,看多了也就腻了。

        舞台上展现戏曲的美,鬼魂出现,最美莫过于演员似飞的圆场步,像柳枝一样弱不禁风的身影。仙女下凡,最美的莫过于演员在舞台上跑动,变换不同的身段造型,舞动着犹如波浪的长绸。如果表现鬼魂与仙女的出场,动辄用现代科技吊钢丝取代,这无疑是取消了传统戏曲的表演手法与程式,实质上也就取消了戏曲的美。



4 戏曲如何接龙?


        演前座谈会,王安祈(国光艺术总监、编剧)这么说:“台湾看戏的老观众已经不多了。我6 岁开始看戏,当年带着我进场的长辈大我约30 岁,至今如果健在,他们大概也80 岁上下了吧。他们还会时常出入剧场吗?

        国光目前努力开发新观众,票源七成是大学生。我们关心戏曲如何接龙、艺术形式怎么在传统根基上转化、演出的剧目是否是一个精致的好作品。”

        同样面对观众老化,西风袭击,形式严峻的新加坡,戏曲是否能够在校园生根发芽?


蔡:在新加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以英文为第一语言的环境。方言已经渐被边缘化,地方戏曲上座率越来越不乐观。

        很多学校希望通过戏曲斑斓的色彩来提高学生学习华语的兴趣,而没有意识到戏曲其实对语文有着更深的要求。到学校教课,很多时候只能够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学校的演出要求。因为学生的功课压力大,练习的时间不多,很多时候,压力蛮大的,演出任务其实是在考验老师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让学生在舞台上呈献一出完整的演出。


吴:要在学校完成演出任务,基本上还是办得到的。只是戏曲中各个行当的不同要求、角色的塑造就完全没有办法深入介绍及训练了。

现在的学生参与课外活动主要在于获取活动分数,与60 年代70 年代学生以兴趣主导的风气很不一样,在尊重文化的年代,学生毕业后,兴趣会引发他们组织不同的社团,延续参与活动,观赏表演。来到分数主义的时代,学生毕业了文化活动也就中止了。

        也许我们也无需过于自责,北望中国,随着的经济发展、学戏的辛苦、前途未卜等因素,许多家长也一样不愿意送孩子到戏校学戏了。


蔡:新加坡与中国不同点还在于:新加坡是一个城市,中国怎么说还是有着辽阔的腹地。中国农村提供了剧团下乡巡回演出的空间,另外一方面,农村也不断给城市院校与剧团供应戏曲苗子。农村孩子也可以把戏曲学习看作一次受教育的机会,脱离清贫的农村生活。



5   兢兢业业   戏文言志


        魏海敏(国光剧团一等演员)说:西化的台湾,戏曲舞台比较小,戏曲工作者必须兢兢业业。创作重要的是有创新的概念,我们应该站在人本思考的前方,重新认识我们的文化。

        新加坡的两位戏曲工作者对本土的戏曲发展,有着怎么样的感触?且听她们以一阕戏文,娓娓道来。


吴:长空雁,雁儿飞,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录自《贵妃醉酒》)


蔡:丹心惟有天明鉴,何愁负重苦千般!(录自《赵氏孤儿》)



附录1  台湾国光剧团

成立于1995 年,由一群原隶属于陆光、海光、大鹏三军京剧队伍的中坚份子组成。

剧团宗旨是延续传统戏曲与推动艺术教育。

自创团以来,不断尝试于古雅传统中熔铸现代意识,灵活运用剧场观念,从文学、历史及民间传说中创作出具备人文色彩的新剧目。代表作包括:《金锁记》、《胡雪岩》、《三个人儿两盏灯》、台湾三部曲《妈祖》、《郑成功与台湾》、《廖添丁》等。

2009 年,联合两厅院制作《欧兰朵》,由剧场大师罗伯威尔逊执导,融合东方京剧肢体语言与西方剧场创意,造就一出有高度讨论空间的演出。


附录2  吳书玉

新加坡艺术之家艺术总监及编导。


附录3   蔡碧霞

新加坡戏曲学院院长,潮剧与歌仔戏高级讲师。

2008 年获新加坡青年文化奖。



发表于《南洋艺术》2010 年12 月号,总第3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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