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Suspension Bridge Cables

维多利亚剧院与音乐厅

夜未央

  • 共情/三言两语

  • 广陵散

  • 茉莉花 水仙花 山丹丹

  • 天下黄河十八弯

  • 红玫瑰与白玫瑰

  • 谢幕

谢幕

——维多利亚剧院、音乐厅回顾

1   犹记:当时年纪小


        像其他同辈人一样,维多利亚剧院给我留下了很多记忆。

        小时候,担任海星中学(附小)的合唱团钢琴伴奏。当年,海星为了筹款建立新校舍,租用了剧院连续公演三场,作为学校演出,有这样的实力,在当时颇引起轰动。演出后,节目受邀到南大校园演出,也进行了电台录音。为校舍筹款的同时,同学们累积了宝贵的舞台经验,锻炼了自己的能力。

        记得演出其中一晚,我为口风琴伴奏,忘了重复部分必须弹上两次,音乐与30 人的乐队脱节了,胡乱即兴,好不容易到了将近结束的段落,才与乐队重新会合。过后,负责老师林树兰没有责怪,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场演出之前稍加提醒。多年过去,路上见到林老师,谈起往事,大度的老师微笑地说:“是的,那是很难得的一次经验。”我感激老师,也深切明白了:真正煅炼钢琴手能力的不是课室,是舞台!

        认识了维多利亚剧院之后,中学时代,在维多利亚剧院看了好多演出,包括艺术剧场演出的《梁上君子》与《七十二家房客》。

        当年没有“春到河畔迎新年”,可是春节也是在河畔度过的,青年剧社儿童剧社的“春天”系列综合演出,每回都以维多利亚剧院为演出据点。

        再之后,看了南方艺术团的“生活文艺晚会”。说来巧,晚会短剧《可敬的亲人》说的就是新加坡河货船劳力工人的故事。至今,扮演劳工的演员们,肩上扛着麻袋,双脚踏着薄薄的、软软的、又是韧性十足的木板,瘦削、让人怜悯心顿起的身影,既是清晰、又是遥远。

        除了戏剧与舞蹈,剧院也是音乐表演的场所。1978 年星市音乐会演出的《木兰辞》与《孔雀东南飞》,梁荣平老师让我在乐池当录音员,我也在这里听了无以计数的钢琴独奏音乐会。

        1979 年,我远赴法国,一去六年。1985 年回新,维多利亚剧院依然热闹,我就是在维多利亚剧院认识林怀民的《薪传》的。其他冲击力强劲的演出,包括:1986 年,北京人艺演出《推销员之死》;1987 年,实践剧团演出,郭宝坤编写、刘静敏执导的《傻姑娘与怪老树》;1988 年,实践剧团演出音乐剧《豆蔻镇的强盗》。

         上世纪90 年代,维多利亚剧院是渐趋成熟的新加坡艺术节的主要演出场所。外国团体演出让人应接不暇,我先后看了日本蜷川剧团用能剧方式搬演莎士比亚悲剧《美狄亚》、中东多个民俗艺术团体的演出、1999 年加拿大阿提利亚歌剧团演出巴洛克作品《贵人迷》和《Dido and Aeneas》。通常一个星期赶场,连看3 次以上的演出音乐会,不足为奇。有时候,我会有着奇想,如果剧院的化妆间晚上可供租用作为临时宿舍就好了,免除我舟车劳顿之苦。

        那边厢,信手拈来,前前后后,维多利亚音乐厅接待了来自英国、俄罗斯、维也纳、马来西亚等多个赫赫有名的交响乐团、合唱团。年度钢琴音乐节也一直给我 与我的许多学生留下美好的集体回忆。我们在音乐厅会面、排排坐、交流、长大、变老。

        2002 年,滨海艺术中心开幕,许多大型演出(包括新加坡交响乐团音乐会)移玉至此,逐渐取代了维多利亚剧院与音乐厅的地位。

        尽管如此,我仍然在剧院与音乐厅看了好多有质量很有特色的演出。包括:2003 年法国默剧大师Marcel Marceau 的专场演出;2004 年新加坡艺术节开幕节目Akram Khan 编创的《印度现代舞》;2008 年韩国Dance Theatre ON 演出的《阿Q》。

        维多利亚剧院有904 个座位,台上演员的举手投足,台下看得清清楚楚,演员能够与观众有着亲切的近距离交流。加上灯光设备齐备,台深,演出可以做得精致、很有感染力。

        相对来说,由纪念堂改建的音乐厅,颇有削足适履之感。交响乐队在舞台上的拥挤不说,音乐厅声响也存在明显缺陷。楼下后半部分的观众席,由于声音反射与接收问题没有处理好,基本上听到的声音都是“闷着”、“糊着”的,如非逼不得已,音乐厅的常客通常都会回避那里的位置。



2   导览:耐人寻味的漫步


        维多利亚剧院与维多利亚音乐厅,今年6 月底,暂停使用,进行大幅度的装修。配合2010 年新加坡艺术节,新加坡艺术理事会搞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谢幕”活动,让导览员带领公众到剧院台前幕后走走,细数剧院音乐厅的前世今生。

        兴致勃勃的报名参观,心里琢磨,这会是一次怎么样的告别?

感伤?沧桑?

        导览员晓融带我从外观开始,剧院音乐厅大柱子,风格各异的玻璃片,蛛丝马迹,其实都是剧院在不同岁月留下的印记。这一次“回车”,比我原先预计的走得更远。

        新加坡河河水在她前面流过,围绕剧院的是旧国会大厦。俗称大坡、小坡的两个当年的主要商业区分别在剧院左右。大草场就在邻近不远处。

        维多利亚剧院建于1862 年,楼下是剧院礼堂,楼上是市政厅。殖民地政府行政办公室设立于此,不难想象。新加坡开埠初期,市区格局不大。当年,没有飞机。货运以及过往的客人多用船只。远方而来的船只,在新加坡河口附近办理行政手续,公务员为商贾过客指点迷津,提供资讯与协助。地点的安排,方便适当,合乎情理。

        1901 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作为殖民地的新加坡也必须对宗主国有所表示,于是殖民地政府决定在剧院一旁建立另外一座建筑,这是纪念堂的由来。

        纪念堂由建筑师Swan 与 Maclaren 负责建设,1905 年完工。建筑师也负责了维多利亚剧院的大装修。两栋建筑之间的空间建起了钟楼,衔接两栋建筑,大古钟由“海峡贸易公司”的熔锡公司所赠。钟楼地面层留下空间,公众可以从新加坡河这一端望向后面的国会大厦。纪念堂完成之后,政府行政办公室迁移至此。

        二战时期,侥幸没被炮弹击中的纪念堂改成日本军事医院。

        战后,纪念堂是军事法庭,也是救济中心,发放米粮救济品。

        上世纪70 年代,我曾在纪念堂参观了多个画展与文物展览。

        1978 年,维多利亚纪念堂装修成了音乐厅,新加坡交响乐团从此有了自己的家。自此,音乐厅分担了剧院的任务,音乐会多在音乐厅进行。

        1979 年,新加坡交响乐团入驻,是乐团排练的大本营,也是演出所在。

        为了乐器搬运的方便,钟楼原本空旷的地面空间,安装了电梯,直通顶楼,我们再看不到后面的国会大厦。你可以说我们与时并进,换个角度,你也可以说:我们急功近利,粗暴的破坏了建筑景观。这是对历史、对文化、对建筑美学缺乏认识、缺乏尊重、缺乏包容心,是一个草率冒失的行为。

        一栋建筑,多元用途。在不同时期,肩负不同任务,能屈能伸,剧院、纪念堂戏剧化的角色,比起剧院里头上演的悲欢离合还耐人寻味。



3   音乐:活过战争年代


        日本昭南时代,纪念堂是军事医院,另外一边的维多利亚剧院,演艺活动是否继续?

        导览员晓融回答:“有一个印度人在日本时期曾经在剧院听过音乐会,听说这一个人目前还健在。”

        我向艺术理事会查询,最后取得线索。两天后,约了晓融,喜滋滋的前往访问。这一个印度人,文教正业,先后当过教师、校长、视学。业余,他是英语戏剧圈知名人士。也是炙手可热的低音提琴手, 同时参与几个乐团的活动。他就是: Alex Abisheganaden,今年85 岁了。

        Alex 的全家人也活跃于音乐活动,大哥Paul 是小提琴手。他的女儿 Jacintha,是当今活跃于娱乐圈的流行歌手。说来,他还是我的远亲。这是题外话,按下不说。下面是Alex 给我说的故事⋯⋯

        1942 年,日本入侵开始,严刑峻法,整个社会实施军法统治。日本人的罪行,罄竹难书:20 岁至40 岁的青壮华人,特别是戴眼镜的,多被检证;强抢民女为慰安妇。

        日本入侵8 个月之后,社会渐渐安定下来,军法统治也开始逐步改为民事管理(civilian),社会活动获得一定程度的恢复。当时,日本政府委派了Watanabe 建立昭南岛乐队(Syonan Kokkaido Orchestra)。Watanabe 四处征召乐手,这些乐手多是音乐教师,或者是之前在大世界、快乐世界与新世界等夜间场所工作的乐手,有着相当的专业水平。

        Alex 的兄长 Paul,当年30 余岁,毕业于战前的大学 Raffles College,是一名教师,业余拉小提琴,一番引介之后,也成了乐队乐手。

        昭南大乐队队员50 人上下,成员包括:Paul Gerentser 匈牙利籍鼓手,乐队行政人员;Feri Krempee 匈牙利籍大提琴手,巴松管乐手; Walter Rayman 瑞士小提琴手;Slava Tairoff 匈牙利小提琴手;Chappie Kantor 匈牙利中提琴手;Dodo Malinger 匈牙利钢琴手;David Apelbaum 捷克钢琴手;Dirk Kalf 捷克小提琴手。

        乐队还附设一个舞团,领队是乐队鼓手Paul Gerentser 的太太。乐队通常选奏德奥乐曲、吉普赛音乐、圆舞曲等。然而,这只“国际乐队”有一个特点,里头没有一个英国人或者美国人。音乐会也不演奏这两国作曲家的作品。为了识别身份,英美以外的白种人,手臂上都挂着白臂章。

        乐队每星期天在维多利亚剧院演出两场,第一场在上午九点半,第二场订在十二点半。这样的时间看起来有点怪异,如果我们头脑能够急转弯,其实就很好理解,演出其实是根据日本时间订下来的。

        乐手除了领取菲薄薪金外,酬劳还包括一斤(Kati)米以及半斤白糖,另外加上5 盒日本牌香烟。

        二战结束,欧洲人特别是英国人重新活跃于维多利亚剧。文工团(ENSA:Entertainment of National Services Association) 时常在维多利亚舞台演出,娱乐滞留在新加坡等待回国的联军战士。

        1950 年开始,维多利亚剧院又开放给民间团体租用。这些年来众多的演出中,当然少不了Alex Abisheganaden 的身影。之前,笔者从未与Alex 打过交道,但是,我就曾经看过他在歌剧中扮演醉汉,逗趣、抢眼,印象犹新。



4   剧院魅影――新加坡版


        维多利亚剧院的最后一场演出是《娘惹艾美丽》(Emily at the Emerald Hill)。这是新加坡戏剧的一个经典,曾经受邀前往英国爱丁堡演出。这次在维多利亚剧院重演,有着特殊意义。首演艾美丽的Margaret Chan 重出江湖,我以为剧场“谢幕”节目选得很好,相信很多人也与我有同感。原本演出只是两场,后来增演一场,仍然满座,向隅者众。我尝试走后门,向艺术理事会求助,仍不得要领。心里灰兮兮地,我就这样向维多利亚剧院挥别?

        听完晓融导览,离开剧院那天,天下微雨,天色黯淡,我望向高处,眼光停在钟楼那口钟。每一个有历史的城市,都会有一口量身定制的钟。每一口独特的钟也会忠诚地驻守。不同钟楼设计都有不同,里头坐镇的钟,也很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引领风骚。

        读资料,准备文字书写的时候,为免误导读者,觉得有些事情得当面向古钟上链师求证才好下笔,于是,又向艺术理事会提出新的要求⋯⋯

        一番联系之后,我见到了大钟楼上链师曾培杰。

        听说,每一栋古老的建筑,都有幽灵飘忽。我问曾培杰:“是否害怕遇见剧院的好朋友?”

        曾培杰不信邪。他说:“如果工作需要,晚上,照样独自上钟楼。”从楼下爬到钟楼顶端,一共107 级阶梯。曾培杰65 岁了,数十年如一日地在钟楼上上下下。他坦言自己并非科班出身,只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与兴趣,弄懂了这一口钟的脾气。27 年的工作,每星期必须为古钟上链两次,也必须定期校正古钟时间上的误差。

        我随着曾培杰蜿蜓而上,越是高处,走道越是狭隘,也越是阴森。走到楼梯拐弯处,还看到了《乱世佳人》的电影海报。谁说时间没有足迹,海报上就情不自禁地飘散着泛黄的时间⋯⋯

        每星期都得为古钟上链,不是难得出远门?曾培杰说:“是的,通常只能够拿短假。”

        曾培杰很安静、很随和、很低调。

        我终于上到钟楼顶端,豁然开阔。五口大小不一的钟,各有任务。其中四口,是音乐音阶。另外一口,是报时钟。

        小时候,不时听到钟楼传来的音乐。曾几何时,音乐不再。

        曾培杰说:“钟的音乐机械并没有坏,只是调到了静音。”

        为什么?

        为了不干扰音乐厅的排练或者演出,为了不干扰国会开会,为了不扰人清梦,时钟都会调到静音。然而,每年元旦、国庆等大节日,钟声将会纵情放歌。

        我在钟楼顺时针走了一圈,新加坡地标,尽收眼帘。新加坡河、河边仓库改建的美食区、国会大厦、政府大厦、新加坡最高的建筑大华银行、最高的旅店 Westin、滨海艺术中心、滨海湾浮动舞台、摩天观景轮、最金碧辉煌的金沙⋯⋯

        看着看着,我看到的不是景物、建筑,而是历史、变幻的时代、新加坡的人文。我看到的,相信钟楼也看到,而且看得更加清楚。新加坡大钟楼,可以放歌,也不介意缄默。新加坡不停在迈进,哪怕钟楼早失却了作为新加坡最高最雄伟最中心建筑的地位,然而,大家对他的注视并未中止。何以为证?

        通过剧院经理,曾培杰不时都收到临近办公室挂来的电话,投诉大古钟的指针走慢了、走快了⋯⋯

        给时钟上链,必须转动好几条五层楼高的钢索,沉甸甸的轮盘,最要命的一条必须不停转上半个小时。曾培杰说:“一天我会退休,但是我希望钟楼永不言休。毕竟,这是新加坡仅存的一口上链的大古钟了。”

        旅客到伦敦,必定专程前往聆听庄严又亲切的大本钟(Big Ben, 或称大笨钟)。大本钟就立在前皇宫,今天国会大厦的钟楼上。大本钟见证了民主法治秩序的建立、现代文明的缔造。

        旅客到波恩,必定到市政厅广场,热切地等待每天一次的表演,因为躲在古钟里头的木偶们,这时间将会列队盛装巡游。

        到 Strasbourg,旅客会去看看Messina 教堂古钟,中午十二点,钟楼上的金狮子醒了,钟楼奏起了“圣母颂”,然后天使出现了⋯⋯

        什么时候,新加坡大钟楼,也能够享受着这样的礼遇?人们除了看钟对时、关心时间是否有误差,也愿意把自我缩小,淡定平静,感恩地去欣赏钟楼的典雅、恬静,倾听钟声的悠扬?

        维多利亚剧院谢幕,看不到艾美丽,但是我爬到了钟楼顶端。想不到,我竟然是这么挥别维多利亚剧院的。双手合十,立在钟旁,我为维多利亚剧院与音乐厅新的乐章祝福。


        什么时候,人们除了看钟对时,关心时间是否有误差,也愿意把自我缩小,淡定平静,感恩地去欣赏钟楼的典雅、恬静,倾听钟声的悠扬?

发表于《南洋艺术》2010 年8 月号,总第31 期。

下

​千山千画壁  一步一行吟

踏歌行cover P.jpg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