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 “旋律是形式, 歌词是内容” ?!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一道道水

        咱们中央噢红军到陕北⋯⋯”

        民歌中，歌唱者依据同样的旋律，即兴的、随心所欲的填写新歌词的做法并不少见。较为成熟的歌词，固定下来，经过录音出版，传唱也就更广泛了。

        随手举一个例子，《茉莉花》与《水仙花》都有同一个曲调，歌词却全然不同。《茉莉花》歌词是：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

              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来将你摘下

              送给别人家

              茉莉花茉莉花”

        《水仙花》歌词是：

              “好一朵水仙花

              好一朵水仙花

              水仙花开遍普天下

              普天之下都是同一家

              你来恭喜我

              我来恭喜你

              新年快乐笑嘻嘻

              今年胜过去年时”

        《茉莉花》与《水仙花》，各有千秋，一样芬芳。

         说过了茉莉花与水仙花，让我们说山丹丹。

        很长的一个时期，中国把文艺当作政治宣教的工具，创作紧扣政治，功利的服务于政治现实的需求。民歌的形式被加以发挥，旋律被套用，经过国家机器与媒体的传播，于是原先流传一地随性的抒情小调，最后成了全中国家喻户晓的作品，《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是一个生动的例子。

        中国文革是一个理想主义膨胀，领袖意志决定艺术取向的时代。1966 年至1969 年文革期间，中国产生了大量合唱歌曲。这些歌曲主要分为三个类型：语录歌，毛泽东诗词与“革命歌曲”。然而，“积极乐观”，“热情洋溢”的口号式概念化的进行曲式的音乐其实是一种另类的疲劳轰炸。1971 年，陕西文艺工作者找到了突破口，以一首陕甘民歌，集体填词，歌颂军民的友好团结。清丽的民歌风，如同甘泉，作品传唱一时，风靡全中国。

        如果有谁以为民歌加上革命内容就是成功的方程式，那又错了。江青不喜欢民歌，纵使是有着同样歌功颂德的“革命”内容，作品也未必通过检查。1969 年，灌录好的二十万套《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成了禁歌，禁止发行。

        1969 年4 月16 日，江青在“九大”主席团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中，以为歌颂“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工农兵文艺节目“名义上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是歌颂毛主席的，实际上唱的都是民间小调，下流的黄色的小调，调子是唱情郎唱妹子的东西。用这样的调子唱九大，唱语录，不是歌颂毛主席，是诬蔑毛泽东思想。”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原为民歌，可以突围，主要在于创作小组的机智和勇气，找到了一个适当的题材，军队下乡，山民劳军，于是民歌的运用有了合理性与充分的说服力。《山丹丹花开红艳艳》长了民歌的志气，借助了“革命的”歌词内容，得以峰回路转异军突起。

        与《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有着类似命运、必须换上了“革命”的外衣，乘上政治快艇得以广泛流传的作品，还有《在北京金山上》与《绣金匾》。《在北京金山上》原为藏族《箭歌》，歌词写成了毛泽东颂歌。陕西民歌《绣金匾》经过改写，成为悼念朱德、周恩来、毛泽东的作品。

        多年以后，“语录歌”沉寂下来，《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在北京金山上》与《绣金匾》改编成为其他器乐乐曲，继续流传。这其实说明了歌曲的旋律其实包涵了比歌词更为广泛和丰富的内容。旋律上相对独立的内容，其实记录了更深刻的族群的历史、文化和传统。很多人单从歌词（甚至只是题目）去审思一首歌曲，这无疑是一个盲点。从歌词内容“应时性”的狭隘，就可以理解我的观点。

        今天和风习习，当《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在北京金山上》与《绣金匾》的音乐在耳边响起，你想到的是一个头脑发热的时代，还是民歌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