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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鹏.林奕华.田沁鑫.张爱玲

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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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玫瑰与白玫瑰

关锦鹏、林奕华、田沁鑫眼中的玫瑰 

1 印象张爱玲


        张爱玲一直是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物。

        第一次“张爱玲热”出现于20 世纪40 年代。虽然被归入了鸳鸯蝴蝶派的行列,原本的闲书却一样吸引了专家学者阅读,有些阅读后还为文评述,比如翻译家傅雷就于1944 年写了《论张爱玲的小说》,可见张爱玲的文字的社会效益。

        第二次“张爱玲热”出现于20 世纪80 年代。1961 年,哥伦比亚大学东亚文学系教授夏志清高度评价张爱玲,为之后热潮作了铺垫。中国文革后,文风的转向,再加上现代媒体传播、出版的商业消费模式日趋成熟便利,推动了新一波“张爱玲热”。

        第一次“张爱玲热”,我还未出世,却有幸赶上了第二次“张爱玲热”。附庸风雅,20 世纪80 年代起也囫囵吞枣阅读好一些张爱玲的作品。张爱玲的文字,每一段落文字冗长,密集的蕴藏着繁复的信息。张爱玲喜欢不经意地在作品中加入南洋色彩,《倾城之恋》的范柳原是穿梭于英国上海香港南洋的富商,《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红玫瑰是来自南洋的野玫瑰。对于南洋她有着某种向往,冷冷的俯视中我却感觉到一种奚落的眼神。

        20 世纪初,我有一个在清朝当小官的曾外祖父,上世纪20 年代我的外公在南洋经商,好几个舅父之后也留洋,他们的生活方式、思维是否是张爱玲笔下的人物?

        我好奇地用张爱玲的眼光审视自己家族,却发现两者相当的落差。当时,我的解释是:彼此家世级别不同、家教不同、家风不同。毕竟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时代,离我很远。

        张爱玲的文字是个人的、哀怨的、自传体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阴暗的心理描述是张爱玲的文字特色。张爱玲小说中的人物,对白都是话中有话,每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着别人,就算自己的心理,也无时无刻地忐忑不安,持续地挣扎作着斗争,备受煎熬。这样的描述,于人是深刻,对我而言只觉作者的世故。于人是观察入微,对我是城府扭曲。于人是用情细腻,对我是偏激、钻牛角尖。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寒酸卑微、文化底蕴不足的新加坡人,一个涉世不深的后生,一个悟性有限的凡人,阅读张爱玲是一个艰辛的过程,没有惊艳,没有神游其中,没有爱不释卷的乐趣。

        对张爱玲,我不敢不仰望,情感上却不会认同。



2 关锦鹏诉说不同的玫瑰


        1994 年,关锦鹏拍摄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编剧是林奕华,演员有陈冲、赵文瑄、叶玉卿。电影荣获第三十一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最佳美术、最佳音乐等5 项奖。

        娴熟的电影语言丰富了小说,也折射了编导不同的企图。老式狭窄的电梯起起落落,承载着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振保没话,只是拾起澡缸中的长头发,玩弄着、然后丢进厕缸内。每当戏剧化的转折,比如红玫瑰告诉振保她要与丈夫离婚,要求他给自己自由,教堂弥撒的风琴声会突然扬起,一如教徒祈求救赎的哀号。

        孩子出世了,白玫瑰看到的是墙壁上圣母画像,圣母是什么一个符号?怜悯?圣洁?还是责任与义务?

        振保“在第二天起床,又变了个好人。”这是原著中的最后一句话。可是,这句话却被关锦鹏移植到振保毅然与红玫瑰斩断情丝之后。隔天,阳光照进病床,振保如梦初醒。红玫瑰的段落结束了,白玫瑰登场,直到8 年后的重逢戏,红玫瑰才再出现,处理得干干净净。前面热情直率的红玫瑰与之后冷静雍容的红玫瑰有着明显变化,时间的沧桑感出来了。

        关锦鹏的电影语言委婉,相对于多话的红玫瑰,白玫瑰更多时候是沉默的,导演只是通过镜头的调动,让观众偷窥人物心理的压抑。同样的故事,同样的宏观叙事角度,张爱玲立场超然,关锦鹏给予女生更大的同情。

        “振保的生命里就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

        电影与小说有着一样的开头,可是导演关锦鹏与编剧林奕华的同志身份,是否对张爱玲的断言做出了有趣的反驳?



3 田沁鑫让玫瑰从现代主义走向后现代


        2007 年12 月尾,中国国家话剧院推出了田沁鑫的实验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编剧罗大军,演员包括了知名度很高的秦海璐、胡靖钒、辛柏青、高虎等。


        “如果会轻易上钩的,就不是上等男人。但是如果不上钩,那就不是男人了。”

        “我们家都是暖暖的黄色灯光,但为什么我们家一点都不温馨?”

        “因为我们家里用的是灯管儿。”

        “你也别羡慕别人家夜夜都是黄色的灯光,因为那和温暖也压根无关,他们用的根本不过是暖光灯。”

        “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去的路通过阴道。”


        “张爱玲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哦!张爱玲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不只是我质疑,剧中的白玫瑰也质疑。舞台上的两朵白玫瑰,抢着一本书,努力翻查。其实,大家且放轻松,用不着认真。田沁鑫导演罗大军编写的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还原了戏剧作为游戏的本色。

        佟振保,红玫瑰王娇蕊与白玫瑰孟烟鹂,各由二人扮演,方便演绎人物内心与现实的不同语言,一虚一实。两个演员饰演一个角色,给张爱玲冗长复杂的心理描述的文字转码成活泼生动的舞台表演,提供了方便。这是编导的智慧。

        游戏玩闹的戏剧呈现方式,让《红玫瑰与白玫瑰》轻松起来,充满喜感,冲淡了小说的压抑、晦涩。编导时不时“无厘头”的插话,更是顺手一推,把张爱玲从文学的现代主义推向戏剧后现代。只是,没看原著的观众,未必看清虚实。哪一个人物才是当事人的真实心理反应?哪一个人是在规范的现实中无奈的表演?

        舞台上由玻璃走廊间隔,楚河汉界,台右是红玫瑰的空间,台左是白玫瑰的空间。玻璃走廊的设计很有巧思,过往与现在贴得那么近,主角其中穿梭那么让人惊心动魄。读过原著的观众会理解台右是过往云烟,台左是现实地狱。振保其实在时间隧道中游走。情感纠缠,没法完全把前情了断。然而,没读过原著的观众很可能把红玫瑰白玫瑰并列,一个是糟糠之妻,一个是包下的二奶。糟糠之妇与二奶的“相对论” 将是遗憾的误读,这只是把故事看浅了。



4 重逢


        任何一次二度创作,都是编导对原著诠释.佟振保与红玫瑰的重逢,在颠簸的车厢。

        张爱玲原著中,是这么写的――


        “怎么样?你好么?”

        娇蕊也沉默了一会,方道:“很好。”

        振保道:“那姓朱的,你爱他么?”

        娇蕊点点头,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道:“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

        振保把手卷着她儿子的海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道: “你很快乐。”

        娇蕊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

        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

        娇蕊并不生气,侧过头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

        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关锦鹏的电影,经过编剧林奕华的调度,把这情节保留到最后,以重逢作为电影的收场,巧妙地改写了张爱玲。电影留下韵味,给观众体味一个女生的成长。一个玩世不恭的女生,到最后终于领悟到生活中还是应该有稳定的爱情与家庭的。

        而田沁鑫版本的话剧,基本上依据了张爱玲的顺序,重逢之后离开剧终还有一大段路要走。振保结识了白玫瑰、与白玫瑰婚姻生活的不协调、白玫瑰的出轨、振保放荡嫖妓、再后,连家用也不固定支付了⋯⋯

        与原著一样,话剧结束在“在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这一句话上。

        振保真的改过自新了吗?

        演员朗读得很轻松,让人觉得阳光明媚。阅读原著,我体味到的却是张爱玲的调侃。砸碎热水瓶等情绪爆发、欢场上的嬉闹,振保的爆发、承受与挣扎只能够是深沉的、内在的、激流暗涌的。

        宣泄只是一种虚张声势,放浪形骸是一种自残,看似无所谓的姿态。在传统礼教的压迫下,振保没有出路,他只能够周而复始地窒息与重生。阅读,让我压抑。

        关锦鹏的电影中把重逢的位置安排在戏末,遏然而止。曾经沧海的红玫瑰突现新的光彩,红玫瑰的成长让我感觉欣慰、温暖、情感的净化与升华。

        田沁鑫话剧,后半部,铺张了白玫瑰与小裁缝偷情的段落, 振保甚至爬上屋顶,“高调”偷窥奸情。白玫瑰甲突然读书,然后,无厘头的念白:“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去的路通过阴道。”

        白玫瑰乙跑上前,问道:“张爱玲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这样的后现代手法,让我疏离、不断保持脑筋清醒去进行思考判断。



5   因为懂得,所以宽容


        多年后的今天,不时还读张爱玲。也许有了年纪,有了磕磕碰碰的生活经验,有了许多身不由己欲哭无泪的“奇遇”,这才开始意识到:阅读张爱玲应该连带着她的出生她的时代一起阅读。

        阅读张爱玲其实是在阅读一个时代、一个城市、一种才情。

        张爱玲是清朝李鸿章的曾外孙女,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张爱玲风光的文字主要书写二战前的上海,于是,有了世纪末的宿命与无力感。

        张爱玲传奇式的成长经历、与文化汉奸胡兰成的爱情,促成她眼中看到的人事都是不稳定的、虚伪的、表里不一的。

        张爱玲的文字让我们同时读到了繁华与苍凉,热闹与寂寞。

        这样的意象与风格是其他作者不能够提供的。

        张爱玲喜欢写大时代中的小儿女。

        《倾城之恋》,张爱玲这么写道――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儿女私情与兵荒马乱凑在一起,故事出位了。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张爱玲这么写道――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以上引录的文字,脍炙人口,再次显示了张爱玲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字功力。把不同的意象比喻密集一处,互为对比,构成一幅图景,让人不得不停下片刻,一再重读,品味其中的意涵。

这段文字如果张爱玲说的是个人的体会,我敬佩她作为一个作家,为自己很传奇的人生找到了艺术审美。如果张爱玲说的是普世意义的男女关系,我以为这样的定义是武断的、偏激的、经不起考验的。

        张爱玲是20 世纪的人,今天我们已经跨进21 世纪。

        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发表于1944 年。

        关锦鹏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摄制于1994 年。

        田沁鑫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首演于2007 年,新加坡2011年巡回演出了第60 场。

        关锦鹏从故事中读懂了大千世界中女生的成长。

        田沁鑫从中读懂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男生的思路。

        张爱玲1995 年去世,她抱着同样的情结、同样的调调、同样的忧郁,从《金锁记》、《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走到《小团圆》,落寞寡欢的走了超过半个世纪。

        张爱玲说: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

        因为不懂,所以我战战兢兢地去趋近。

        如今读懂了,也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按:

        1944 年张爱玲小说发表《红玫瑰与白玫瑰》。

        1994 年关锦鹏电影摄制《红玫瑰与白玫瑰》。

        2007 年田沁鑫话剧北京首演《红玫瑰与白玫瑰》。

        2011 年2 月12-13 日,新加坡华艺节演出中国国家话剧院《红玫瑰与白玫瑰》,导演田沁鑫,编剧罗大军。


本文发表于《南洋艺术》2011 年3 月号,总第3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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