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渔歌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

        ——这是一个渔夫在摆渡落难的伍子胥的时候唱的歌谣。

        人生，有很多劫难，我们应该怎么摆渡？

        人生，很多方向，我们怎么选择？

        人生，其实充满了变数……

        同样的历史，同样的地理，同样的现实，同样的人事纠葛，同样的政治境况，却让人的命运可以有不同的风光。

        你可以选择逆来顺受，你也可以愤慨填膺。你可以安分守己，接受冥冥之中的天意。你也可以愤世嫉俗，挑战天意的安排。

        个性与抉择不是西方资本主义引进的副产品，远古的东方，三千年前中国的春秋时代，人的生命已经可以活得很绚烂、很有个性的光彩。

2   生与死：伍子胥与哥哥不同的选择

        伍奢因为进谏而得罪了楚平王，楚平王令他写信召自已的两个孩子上朝，目的是斩草除根，一同处死，以除后患。

        孩子伍子胥接信之后，知道是计，劝哥哥尚不要前去送死。

        尚说：“父子之爱，恩从中来。如果能够同父亲见上一面而死，我已经甘心了。”

        伍子胥说：“这样白白送死，有什么好处呢？”

        尚说：“我以殉父为孝，你以复仇为孝。我们这就分手吧。”

伍子胥同哥哥尚分手了，这也是两种个性，两种立场，两种人生观的交手。

        哥哥选择死，以为能够见到父亲死前的最后一面是自己最大的满足。 弟弟却选择生，既然有冤，就要抗争，就要申诉。 复仇，成了他新的人生目标。

        哥哥潇洒就义，悲愤但是从容。 弟弟要伸冤诉直，于是奔波流离，从此背负了沉重的焦虑、压力和积怨。

        哥哥与弟弟，谁也没有说服谁。相互四拜，就此诀别。

        当然，为自己的抉择，彼此都付出了代价。哥哥付出的是自已的生命，而弟弟付出的却是往后一生的劳碌，还有自己负面的感情折磨与煎熬。

3 孝与忠：伍子胥与申包胥不同的选择

        上朝后，伍子胥的父兄真的让楚平王杀了，自己也遭到通缉。

        逃亡途中，伍子胥遇到出差外国刚刚回楚的八拜之交申包胥。伍子胥把自己的冤屈同他说了一遍，申包胥问：“现在，你有些什么打算呢？”

        伍子胥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要借助他国的兵力，打回楚国。”

        申包胥劝道：“楚平王虽然无道，但是毕竟是我们的国君。你们伍家几代都吃着楚国的俸禄，君臣的名份早已定下，为什么还要记仇呢？”

        伍子胥答道：“我这是替天行道，清洗楚国的污秽，就像古代英雄杀掉暴君的臣子。”

        申包胥陷入两难的局面：如果让伍子胥报仇就是不忠，如果不让伍子胥报仇，就是叫他不孝。忠与孝不能够两全的时候，申包胥选择忠，伍子胥选择孝。

        两个刚烈之士分手了。没有吵架，没有格斗。翩翩的君子风度，拱手作别的衣袖，扬起混浊的沙尘，但是两人的分道扬镳却不减彼此知心的情谊，相互深厚的尊敬。

        申包胥说：“朋友一场，我不泄露你的行踪就是。但是，你有颠覆楚国的志愿，我也有保卫楚国的决心，我们后会有期了。”

4 放纵与有度：伍子胥与申包胥不同的选择

        伍子胥万里跋涉，处心积虑，精心筹划，19年之后，机会来了，他借到了吴兵，打进楚国……

        这时候，楚平王早去世。为了泄恨，伍子胥堀墓鞭尸，鼓动吴军将领在楚国烧杀奸淫……

        避乱在外的中包胥给伍子胥发了信，信中严正的斥责伍子胥过火的行为，信中说：“虽云报仇，不已甚乎？物极必反，子宜速归。”

        但是，伍子胥沉溺于冤孽，不能自拔。他亳无悔意，依然意气用事，回信道：“当年的日暮途穷，促成了今天我的倒行逆施！”

        申包胥于是像当年的伍子胥一样，披荆斩棘，辗转地来到另外一个诸侯国——秦国，在宫廷外面号哭了七天七夜，向秦求助。

        秦哀公感叹：“楚国有这样的贤臣，吴国还胆敢出兵。我们秦国没有这样的贤臣，如果现在不趁机教训教训吴国，他日吴国还不知道要娇惯成什么个样子了！” 于是答应派兵救楚。

        申包胥四处张罗，把楚国分散各处的游兵散将组织起来，与秦兵汇合呼应，终于在战场上小胜几场，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又给伍子胥写信，情真意切。

        “朋友之义，相成而不相伤。请你不要尽用吴国的军威，我也不会炫耀秦兵的强悍。朋友，退兵吧。”

        吴国衡量得失，终于答应退回本国。

5   进与退：伍子胥与申包胥不同的选择

        吴国退兵后，楚昭王即位，想封申包胥为相。

        申包胥说：“我向秦国讨救兵，为的是国家社稷，不是为了进身。”

        楚昭王再次力邀，申包胥于是逃入深山隐居去了。

        伍子胥随师回到吴国，因有战功，封为相国。

        是功成身退，还是再接再历？

        是急流勇退，还是一往无前？

        两个朋友又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申包胥隐入山林，从此不问世事，没有人再见到他的踪迹。人们对他的回忆定格在他生命最美丽的时候。

        多年之后，伍子胥与吴王夫差发生争执。吴王赐剑请他自裁。

        伍子胥一生扮演的都是悲剧角色。他最后的故事是他倒行逆施的一种天谴、一种惩罚、一种宿命的轮回？还是一个爱走极端的、暴庆的、喜欢铤而走险的个性在危机四伏的政治仕途中的一种必然的结局？

        深夜掩卷，似乎听见笃笃的马蹄，怦怦的心跳。

        伍子胥的种种，我们未必认同。 我们的社会崇尚理性、和平、温馨、有序与厚道。但是，春秋人物充满个性，充满追求，充满热度的生命跃动，却不能不让人感慨万千，神思不已。

        尽管他们对生命意义有着不同的诠释，他们都曾经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