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达是上世纪50年代末法国“新浪潮”电影的急先锋 。

        摄影师JR 喜欢把自己的摄影作品放大，贴在建筑上，构成饶有趣味的街头艺术。

        那年，瓦尔达（Agnès Varda) 88岁，JR 33岁，两个人相遇了，相约一起旅行，把旅途邂逅记录下来，最后完成了电影：《脸庞.村庄》（Visages Villages）。

1        往事依稀新浪潮

        法国新浪潮电影产生于1958年一1962年的5年间，200余年轻的电影人一起行动，以各不相同的电影手法去对抗当时市场上媚俗的商业电影。“新浪潮”电影的特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 纪实性的叙事风格

        · 排除过度的戏剧结构

        · 订下拍摄课题，突出拍摄现场演员的即兴反应

        · 镜头衔接上避免过度修饰

        · 长镜头的运用

        “新浪潮”源于二战后青年对“国家主义”、“民粹主义”、“威权主义”政治的厌恶，期待摆脱社会上所有的既定思维，获取人身自由、自我的肯定与尊重。

        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也译作楚浮）的《胡作非为》（《400 Blows》，也译作《四百击》）是“新浪潮”代表作之一。电影叙述了一个12岁少男，在传统礼教下，无心向学，浪荡街头。后因行窃，被送进劳改营。劳改营中，他逮住了一个机会，再次出逃。山路的尽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茫茫大海，结束时镜头定格在他置身大海一脸迷茫的神态之中。

        戈达尔 (Jean-Luc Godard)的《精疲力尽》（Breathless，也译作《断了气》）也是讨论《新浪潮》电影经常提及的范例。窃车贼擦枪走火下，误杀了警官，逃至巴黎，邂逅了美国女子，他告诉她，取得一笔拖欠的款项之后，就去意大利度假。戏末，女主角打电话报警，告知警方逃犯就在她家。随后又坦告偷车贼，警察马上就到。怎知，男主角坚定地表示不愿再逃，因为他已精疲力尽…… 

        导演关注的不是社会道德与律法，而是设身处地地让男女主角去为自己的命运与真实感情作抉择。

        1961年，瓦尔达是当年少数的女导演之一，她拍了《克莱欧的五到七》(Cléo from 5 to 7)。作品以一种几近真实的报导方式，追踪在等待癌症医药报告发布之前的两个钟头，女角不安地在巴黎街头游走。 瓦尔达从女性的角度出发，探索在万花筒一样的巴黎 ，一个女人与世界的关系。

        “新浪潮”，负载着一代人的沉重、悲观、虚无。

2        不期而遇的小人物比名人更加有趣

        60年弹指而过，瓦尔达的人文关怀依旧 。

        拍什么？对瓦尔达来说，不期而遇的小人物比名人更加有趣。

        瓦尔达与JR来到了矿场，要求每人把法式长棒面包捧在脸前，作状啃面包，轮番走入临时摄影棚。之后JR把照片放大，贴在墙上。于是面包横向延伸，啃面包的人啃得津津有味，而看照片的人，一样。

        接下来，瓦尔达与JR到废置的矿场里头的一个 “钉子户”进行家访。赖着不走的妇女告诉他们，这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记忆。她回忆当年用大脸盆帮忙从矿坑回家的父亲洗身子；当年父亲清晨从家里带着长棒子面包下矿坑劳作，傍晚，吃不完的面包像百灵鸟一样又回家了，然后全家人围着餐桌分享，其乐融融……

        乡路崎岖，脚车穿梭。是谁，潇洒地奔驰？是谁，风雨不改？

        满面春风的是勤劳的邮差！

        村庄的邮差送信，送着送着成了村民的老朋友，他给村民画画。收成时，村民也把家里的甜瓜番茄留下，送他一份。

        淳朴的乡情，溪水一样清澈，如此的互动是否羡煞困在城市的你我？

        瓦尔达还遇见一位靠领取小数额养老金为生的75岁老人……

        他给大家展示了用1300个汽水盖啤酒瓶盖拼出了一幅漂亮的作品。他说自己是艺术家，目前靠领取退休金维生。

        “你一个月能够领取多少钱哪？”

        “最低的那一个级别。我一直没有固定的收入，只好如此了。”

        “够用吗？”
        “年纪大了，不需要吃得那么多。饿了才吃。不饿，就不吃了。”
       没有过多铺陈，镜头继续记录退休艺术家的自述：“月亮给我温馨，太阳给我热量，星星呵护着我，宇宙给我说生活的空间。”

        沧桑？感慨？辛酸？随遇而安？大度？

        没有伤感，云淡风轻。如何解读，全留给了观众。

3        “为免互相伤害”的伤害

        除了人事的记录，镜头也捕猎村庄的动物。

        来到一个牧场，这里的羊怎么全都没有角？

        主人说：“羊是好斗的动物，为免它们互相伤害，所以就先把它们的角拔下来了。”

        质疑如此“处方”，瓦尔达到了另外一个牧场，问了主人的看法。主人说：“打斗？那有什么了不起？打就打呗，我肯定不会拔下羊角，那是它们身体的一个部分，应该得到尊重。”

        最后，瓦尔达与JR拍了一只有角的羊，把照片张贴到牧场外，那是一只神气的、有着自尊的羊！

4        告别

        时间不疾不徐地滑过，瓦尔达与JR的旅程携手走了15个月。

       瓦尔达带JR去探望自己的童年以及童年的朋友，可是好些同伴已经作古，早她而去。

        其中一位名唤伯丁，年长后成了著名的摄影师。年轻时，伯丁经常裸体去当瓦尔达的模特儿。瓦尔达称赞他善解人意。瓦尔达搜索一番，找出模特儿少年时的照片。他背靠墙角，坐成一个L字，像在歇脚，也像在思索。照片大片地留白，留下远景，留下憧憬，留下想像空间。

        下一秒，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坐姿，坐着33岁的JR。

        瓦尔达说：“也许，我记忆中更多的是我拍的照片，而不是他的本人。”

        再下一秒，瓦尔达说：“风太大，受不了，我们走吧！”

        念旧的瓦尔达到了墓园，一个隐蔽在摇曳的薰衣草中的墓园。

        JR问：“你怕死吗？”

        “我时常思考死亡课题。我不以为我害怕死亡。”

        他们来到了诺曼底沙滩，海潮起落，退潮时分，他们看到一个从高处推下来的颓败的碉堡。

        诺曼底曾经发生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役。村长说，沧海桑田，这一角碉堡成了“危楼”，最近也曾经发现失足殉难的山羊，于是索性把这一角碉堡由高处推下，海滩从此有了新的地标。

        JR灵机一动，把伯丁的照片贴在碉堡上，伯丁像躺在摇篮里一样安稳地睡下了。

        隔天，瓦尔达与JR再次探望，可是照片随着潮汐离开了，水过无痕。

        没有抢救、补镜、重来，瓦尔达只是淡淡地说：“海，总有它的道理。还有风，还有沙……”

        随后，瓦尔达乘火车，带着JR去见“新浪潮”期间结识的老友戈达尔。戈达尔与JR一样，老戴着墨镜。

        火车颠簸，喝杯茶定定神。

        在约定的时间，两人来到戈达尔的住家。住家大门反锁，戈达尔只是在窗口留言，写下了让外人猜不透的谜语。

        戈达尔放了瓦尔达的鸽子。

        瓦尔达有点难受，这时，JR为了安抚瓦尔达，终于取下了之前他一直不愿意摘下的墨镜。

        瓦尔达的眼睛带泪，她说：“谢谢。” 她感激JR终于把搁在两人之间的屏障取下来了，彼此有了更加透明的沟通。然而，她说：“我看见你了，可是，我看不清，我眼睛有病。”

        她看到什么？

        她的眼前都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更甚的是，影子不停地、轻微地上下晃动。诙谐，又让人感伤 。

        戈达尔为什么放了瓦尔达的鸽子？

        英雄不提当年勇？曾经沧海难为水？还是戈达尔鼓励瓦尔达告别过往，活在当下？

        伯丁不是JR，JR也不是戈达尔。每一个人只能够是他自己，谁都知道。

        又一次，导演只是记录了自己动情的泪水，但是没有加以议论。

        新浪潮的手法，仍然发光，体现着现代文明，表现了对信息接收者的尊重。

5        我看到的未必是你看到的

        “新浪潮”已经60岁了，“浪潮”已经不“新”。

        吊诡的也很让人欣慰的是，当年标榜反商业制作的法国“新浪潮”，今天《脸盘.村庄》受宠若惊地获得了2018年美国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片提名以及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最佳纪录片奖。

        60年的光阴，潮流变了？

        一方面，“新浪潮”，不再愤世嫉俗，岁月留下了淡泊包容，举重若轻。另一方面，影视界的视野也开阔了，意识到世界毕竟是多元的，不再独沽一味。

        瓦尔达依然拥抱着年轻人的好奇，JR帮了她一把，把瓦尔达的眼睛、弯曲的脚趾以及手指拍下，张贴在大卡车上，由此，瓦尔达继续了探索的行程……

        跟着瓦尔达去旅行，我看到的未必是你看到的，虽然我们都在同一个地球，搭上了同一部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