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山,一片寂静。
黑暗失去了它的张力。
在世界的屋脊,我站着,像神灵一样的寂寥,鸟瞰脚下漂浮的大地。
微弱的星星,透过薄薄的浮云偷窥。
破晓了,早晨在不知不觉之间降临,我忽然发现大地已经不再黑漆漆……
《柬埔寨的辉煌:废城的秘密》
——Thornton Butterworth,伦敦,1936年
曾经,遗忘了世界,也让世界把自己遗忘。
郁郁葱葱的森林,让吴哥窟与世隔绝,也添加了吴哥窟的神秘。
尔后,神殿在阔别几个世纪后叫人惊艳地、容光焕发地再现,让人感叹历史沧桑的同时,也感叹整个过程的不可思议。
但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战神纠缠,旅客当然鲜有机会到访。
随着1998年波博在森林离奇去世,1999年红色高棉首领达穆、暖老被捕,乔森潘投诚,政局相对安定。2000年5月,我终于可以到吴哥窟朝拜。
新加坡没有直飞吴哥窟的班机,到吴哥窟必须先到金边转机。
我来到了金边,小祥接机。
小祥是B的朋友。通过B热心的穿针引线,小祥负责接待我在金边的旅程……
“今天就让你上司令台。” 小祥说。
乱局已过,还搞黄袍加身?这当然是个玩笑。
原来,小祥安排我住皇后大酒店。皇后大酒店,1997年,拉那烈王子策划的流产政变,这里就是司令台。对面建筑是当时的电台大厦。
房子里头,摆设简陋。墙壁上裂缝与斑驳的屋漏痕,让我想象着曾经发生的枪林弹雨。
酒店周围狭窄的街道,满目疮痍。简陋的市集,百业待兴。
第一次感觉,历史可以同我们那么靠近,靠近得可以去触摸,可以叫人嗅到刺鼻的硝烟。
内心深处,我神往的却是另外一个柬埔寨,那应该是一段文化灿烂辉煌的国度,是一个经济富足、繁华、充满自信的国度。
是的,那是历史上的吴哥时代。
802年,柬埔寨摆脱印尼政治势力,宣布独立,仪式就在吴哥举行。
曾经一度,吴哥住了100万人口,可能是当时全世界最繁荣的城市。
曾经一度,这里屹立了许多瑰丽雄伟的殿堂。除了历史上的39位皇帝,众多的神灵也选择在这里降世。
我急切地想在废墟上,俯拾断砖残瓦焕发昔日的骄傲丰满。
我等待隔天的班机。
我在金边滞留。
不想虚度光阴,我争取时间,先行热身。
我开始了吴哥窟前游。
2
如果今天我有机会见到波博,我相信我仍然只有沉默。他是首领,离我很远。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严刑峻法是不是他的主意,我不清楚他真正做了什么。但是,如果我见到当年S21的狱官……
《杀人场:Vann Nath的故事》
——Sara Colm, 1995
S21原本是一所学校,波博时代改建成政治拘留所,里头曾经审判以及处决了近两万异己。
课室里头陈列的,是当年的睡床、便桶、手铐、锁链、刑器……
墙壁上挂着张张黑白人头照,是当年红色高棉的档案资料。今天,照片仍然在说话。他们在无声地诉说受刑之前的无奈、无告、惊慌、恐惧、茫然……
小祥陪我走了几间展览厅,他总是背向我,望向不同的图片,久久凝注,沉思、失神……
当他梦如初醒地发现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会呼唤着我的名字,赶了过来。
当呼唤在空荡荡的房子回响,我想到在密密的丛林里头相互寻找的伙伴。沉稳的脚步声叫人感到鼓舞,阴森森的空间顿显明亮,宽敞。
然后,他又再背向我,在图片前停留,开始新一轮沉思与走神……
无意间,我发现他眼睛湿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逼迫伤员去抚摸尚未愈合的伤口。
我把他拉到外面的草场,透透气。
室外阳光灿烂,我说:“你到出口处等我。待会儿,我来找你。”
小祥没有同意,他说不放心。
举目四望,博物院里站着几个年轻的管理员,参观者不多。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他说要确保我的安全,要为我负责,也为B负责。
他说眼睛发红只是因为受不了课室里头残留的血腥气味。
残留的血腥气味,有吗?――我自忖。
是我鼻子不够敏感?还是他心理作用?
一番争执,折衷协议是,他坐在展览厅外的走廊,我在里头参观,有什么事情,我会喊他。
我继续召魂。
每参观完一间展览室,我会探出头报平安。
小祥在外头擦万金油,抽烟。
平时,我对万金油、烟客都反感,觉得这是一种懦弱、转移、浪费、多余、变态。
这时,对小祥,我却有着深深的包容、体谅。
万金油与烟,排除异味的同时也在制造异味,在这过程之中,给消费者提供一个熟悉的氛围、提供一种安慰、一种情绪的稳定。
离开S21之前,仰望,墙壁悬挂的一口钟,时间停留在10点55分……
我想到了Vann Nath的故事。
我认出了一个前狱官。
“风水轮流转,今天,我把你逮住了。”
我把他拉进一间小房子,我问他:“认得我吗?”
狱官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今天,只要我当众宣布你当年的身份,你一定会被打死。”
狱官瘫软了。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
他跪下来求情:“别……”
我凝视了他一阵子,说:“但是,我要让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没有良知。”
我把他放了。
S21,时间滞留在伤痛,但是,我得跨出去了。
我不想小祥老在消费烟和万金油。
3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沁园春.雪》
——毛泽东.1936年
到湄公河对岸吃海鲜,餐馆建在河边,出奇的大,面积不小于一个足球场。
餐馆里座无虚席,有一个舞台。台上唱柬语流行曲,也表演诙谐的笑剧小品。从满场宾客对台上表演热烈反应来看,光顾餐馆的多是本地人,或者至少都是听懂柬语的旅客。金边的富人还不少。
小祥说:这饮食乐园是半年前才发展起来的。
同桌还有阿明,也是B的朋友。
我们的位置远离舞台,靠窗。
窗外,浪声被嘈杂的扬声器掩盖。
对岸,灯火点点,但不明亮。
河心,一片漆黑。
回看浮脚餐馆下,空瓶子、螃蟹壳、废物堆积,俨然一个垃圾场。此刻,我们是在垃圾场上歌舞升平,享用美味佳肴?
中场休息,趁着歌声沉寂,我问小祥、阿明,三年八个月的黑暗日子他们在哪里?
小祥纠正我:不是三年八个月,是三年八个月又二十天。
小祥说他在北方。阿明说他在南方。
我问他们:“当时日子怎么过?”
小祥没有正面回答,他说:“那时候的鞋子倒是很好穿的。我现在还保留着一双。” 小祥穿的是用旧轮胎改做的鞋子,听说在物资短缺的年代,要劳动表现好才分配得到。
阿明说:“南方很平静,很好。没有发生什么。没有什么好说的。”
阿明没说,但是,我之前作了功课。B告诉我,阿明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那段流放的日子去世,后来,才又续弦,重建家园。
“来,我们喝酒。”小祥提议。
我有点诧异。离新加坡前,B曾经提醒我,小祥滴酒不沾,嘱咐我到时别劝酒,免得下不了台。
为什么不喝酒?B说,柬埔寨有太多故事,没人有工夫去打听。
湄公河边,美味佳肴。席上对饮,以茶代酒。天南地北,风花雪月。口沫纷飞,不问国是。螃蟹脸红,不关酒醉。
4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么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在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甜蜜蜜》
——印尼民歌。庄奴重新填词。
从博物院走出来,见门口好多残障的乞丐在招手。
起了恻隐之心。上车前,我往裤袋里掏出了所有的零钱,逐一分派。乞丐比我的零钱还多,我照顾不到每一个人。我有点内疚,但是,爱莫能助。
上了车,我准备离去。
车开动引擎,走了大约10米。
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吆喝。回头,看见一个乞丐比手划脚对我们痛骂。
骂什么?因为是柬语,我听不懂。
怪我的施舍不够慷慨,还是偏心?
我觉得很无辜。自己是不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太表面了。好事有时会引起负面的心理效应。
我惘然。
小祥忽然失去了昨天的敦厚文弱。
他把车后退到那个乞丐的身旁。
开门,跳跃下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走到乞丐跟前。
我转过头,看见小祥把乞丐头上的帽子打落地面。挥动手臂,理直气壮地数落他。
我担心小祥是不是要被整群乞丐围困殴斗,我是不是应该走过去劝架,去召唤警察,还是……
还好,状况没有恶化。
乞丐没敢搭腔,怏怏地望着地上那顶破帽子。其他乞丐围观,鸦雀无声。
大家的情绪都很压抑。
几分钟之后,小祥终于上车……
车廂里头,依然播放着邓丽君。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流行歌曲的轻柔对比着现实的严峻,歌曲的真善美对比着人性的扭曲,这一切让我觉得困扰、吊诡。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腔。
我不知道邓丽君唱颂的是一种欺骗?还是一种憧憬?邓丽君是在织梦?说梦?还是在调侃?
人,像魔一样的烦躁,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人,像魔一样的强悍,有时候也是被逼出来的。
也许,柔弱与强悍,只有一线之隔,神与魔,角色转换,也只在一念之间。
5
用原始的方法,每天,我可以清除50到100颗地雷。清除地雷就像你炒菜做饭,天天做自然就会了。
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排雷?
Akira
——暹粒地雷展览馆馆长.2000年。
到塔仔山寺庙Wat Phnom上香。
传说中的大洪水,这是金边唯一没有被水覆盖的山丘。
山丘上鸟瞰,河水围绕。寺庙里,供奉了包括印度教、佛教的众神、甚至孔子神格化的塑像。在神的脚下,我们感染着神性的崇高、安宁、升华。
小憩,小祥告诉我他的故事。故事像神话一样传奇。
波博下台,局势还是很混乱。纷乱中,他毅然带领全家人从北方扁担山徒步走回金边。十多天的路程,白天不敢在大街上趕路,怕又再被捉到森林开垦,前功尽废。晚上,摸黑走路,也因为天气比较凉爽。
回到城市,还不敢回到自己原本的住家。
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于是,他把戒指脱下来,一共五钱,典当了换成200美金,凑合做点小生意。他盘算战争结束之后,大家最想的就是每天能够好好地吃顿饭。于是,他开始了烧烤的生意。
90年代,想到百废待兴的国家最需要的是建设,于是他开小五金店……
从战争走出来的人们最期待的是什么?
和平。
于是,公司的商号就叫“和平”。
故事,娓娓道来,渗着泪水、坚强,焕发着个性、精神。
路,总是一个脚步一个脚印地走,兢兢业业、实实在在……
下午,我上了飞机,飞往暹粒。
从暹粒到吴哥窟还有一段路。
城郊的交界处,突兀地立着一根街灯,细细的灯柱百孔千疮,都是子弹孔,街灯见证了当年激战。
通往吴哥窟之前的一个战区前哨站改建成地雷展览馆。排雷斗士Akira介绍时说,估计柬埔寨境内埋下了一千万枚地雷,目前还有六百万枚没有清除。地雷数目等于目前柬埔寨一千两百万人口的半数。
Akira曾经为红色高棉植雷。之后被越军俘虏,改为越军排雷开路。1993年为联合国排雷组织所雇用。现在是自由身,哪里有地雷哪里去。
吴哥窟因为曾经是红色高棉的司令台,周围森林地带理所当然的是地雷重灾区。资料显示,地雷的受害者很多是无辜的平民,1999年首8个月就已经有757起伤亡事故。
忽然,我理解了断肢乞丐的暴戾。昨天,我的善意遭到乞丐辱骂,我觉得无辜。农民到森林勤奋开垦,飞来横祸,岂不更加无辜?
地雷的阴影下,生活、劳动仍得继续。人,其实没有太多选择。
森林,飘忽着冤气。凝重的,我穿了过去。
我奔向吴哥窟。
吴哥窟护城河桥上,108尊雕像列队恭迎;一排在左,一排在右。左边是神,右边是魔。
吴哥窟神庙门口,仙女典雅地翘起纤纤细指,婆娑起舞。我惊愕地发现,在不远的墙壁上,枪械走火而残留的几枚子弹。
吴哥古城的废墟上,记录了吴哥皇朝的方方面面。人们除了生息繁衍、赶集、看杂技、斗鸡、玩乐,还要面对你死我活的征战。柬埔寨历史上与占婆族的火拚,尤其激烈,除了出动步兵、水兵、骑马的军队、骑象的军队,还发动了中国外援……
我再一次错愣,错愣自己的幼稚天真。
神的国度在哪里?
吴哥一砖一瓦的金碧辉煌堆砌了芸芸众生一场场的浩劫。
人,在既定的大环境中,往往只是不由自主的起落、浮沉、挣扎、颠簸、沉沦、随波逐流……
有多少人曾经努力过去超越、抗衡、突破?
有多少人活过自己? 活出自己?
吴哥废墟中游走,我努力分辨那一尊是破坏神Shiva?那一尊是守护神Vishnu?那一尊是创造神Brahma?
我一遍遍地问:神在哪里?魔在哪里?
我一遍遍地问:我在哪里?
后记
从吴哥窟折回金边,我没有见到小祥。他风尘仆仆地到外省出差去了。
我探访了小祥的妈妈,一个随和的老太太。那天,她悠闲地、知足地在门口歇息,看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我也见到了小祥的孩子,他正牙牙学语。
回新加坡那天,阿明代小祥送机。他欢迎我再到金边玩。他说:希望很快又再见面。
2000年8月,新加坡胜安航空开始了直飞吴哥窟的航线。
2001年元旦前夕,阿明变卖了金边的全部物业,举家移居澳洲。 我不再期待阿明的故事出土,就像许多发生在柬埔寨的故事,一如征战的地雷,在泥土中,深埋……
背景资料附录
802年,柬埔寨摆脱印尼政治势力,宣布独立。吴哥皇朝逐渐发展成为当年东南亚显赫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1432年,面对泰国的军事压力,柬埔寨皇族决定迁都,离开吴哥窟。
随着西方殖民主义的到来,吴哥窟的历史研究开始受到重视,特别是1860年法国地理学家Henri Mouhot到访之后。
1970年,龙诺将军上台执政。西哈诺亲王到北京疗养。美军对柬埔寨进行地毯式轰炸。红色高棉在森林打游击,吴哥窟成了司令台。
1973年,美军开始自越南撤退。
1975年,红色高棉攻下金边。波博政权实行令人心寒的理想主义实验。
1979年,越南进军柬埔寨,扶植新政权。中国、泰国以及西方国家支持的派系潜入地下,对抗越南、苏联和印度支持的金边政府。
1989年,越南开始撤军。
1991年,西哈诺亲王回柬埔寨。
1993年,联合国主催全国大选。红色高棉失利,再次走入森林。
1998年,波博在森林离奇去世。
1999年,红色高棉首领达穆、暖老被捕,乔森潘投诚。政局开始安定下来。
完稿于2001年7月31日
本文获2001年文艺协会“旅游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