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10月12日周六晚上11时30分前后,印尼旅游胜地峇厘岛连续发生三起爆炸案,其中二起是在游客云集的库塔海岸一家夜总会,另外一起发生在峇厘首府登巴萨市中心,距离美国领事馆约一百米。事故造成二百零二人死亡,四百多人受伤。
走访劫后的峇厘,我希望从侧面记录了事件对当地的冲击。
1 火山:天长地久的质疑
爱爬山的朋友,也许你走过马来西亚金山、大汉山的热带雨林,看过中国黄山、华山的奇崖峭壁、穿过尼泊尔山峦延绵的田庄村落……但是,你挑战过火山吗?
之前,我从来没有。于是,决定试一试。
Mt Batur,中文就译作石头山吧。石头山,不是一个太特别、太浪漫、太有气派的名字。山高一千七百一十七米。但是,这数目未必准确。因为,石头山爆炸活动频繁,每一次爆炸对山高自然都有影响。最近一次发难,是在2001年。目前,山的个别角落还在冒烟。
先不说火山爆发时的地动山摇可能使爬山者成了殉情的祝英台,就说弥漫的瘴气,如果硫磺等毒气过于浓烈,对人体一样会造成伤害。因此,自1999年起,爬山者都必须由向导带路。向导通过登山组织提供的情报,了解火山的最新状况,游客的安全也就比较有保障。
爬火山,有一定的危险性。然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爱山人的性格。
凌晨3时半,起身梳洗,离开旅店。4点钟,天空还是一片黑漆漆,我们四个原先互不认识的爱山人,凑成一组,在山脚与向导汇合,出发了。
爬火山同其他山脉不同,由于火山的地表泥土还没有固定下来。走起来,是另一种体验。
山脚部份的行程,泥质稀松,踏下去之后,脚步会微微下陷,有如走在沙地的感觉。
接下来,脚下踩的是碎石。再之后,是较大的石砾。随着山高,石头体积越大。石头没有粘性,脚在石上踏过,石头一定左右移动,变换位置,所以,登高的路,每人走来肯定都不一样。
石头刺痛,石头山上走路,谁也不会赤脚走路。但是,石头山上走路可以很招摇,一路走来,石头的相互碰撞摩擦,簌簌嗦嗦,是在向爬山的朋友下战书?还是被践踏后向爬山者投诉抗议?
越接近山顶,石头越大,脚越是要提得高,跨得大。越接近山顶,高大的树木越是稀少。于是,爬山者少了借力的凭据,手没有可以抓可以拉可以抱可以扶可以依靠的枝干,脚也没有可以蹬、可以在上头跳动、可以提供反弹作用的、牢靠平台。路,必须是老老实实、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
* * *
风声呼呼、虫声唧唧、鸟声啁啾……谱写了一阙禅意十足的山行交响曲。两个小时黑漆漆的山路,让我们告别了北斗星、南十字星。
山顶上,向导拿出一根直箫吹起苍茫又寂寥的旋律。悠远的箫声呼唤日出,也撩起遗落在山脚的记忆。朦胧中,我忽然想起昨天那对奋力厮杀的斗鸡,它们是不是也沾染了火山的气焰?再眨眼,我看见了山脚小村落的那场婚礼。婚礼仪式在破落的庙宇前进行,俭朴又庄严。在充满不稳定因素的火山跟前,人们依然没有放弃天长地久的向往……
渐渐,天空开始亮了起来。远处云海飘忽而过,有浓也有淡。大家默默地捕抓光与雾造就的瞬息万变。山与湖的轮廓,时而显现出来,时而又隐蔽在大自然的纱帐之后。
雾大,但是,大家似乎都没有寒意。终于,太阳从对山后头喜孜孜地爬出来了,霞光万道。我想对太阳说:今天我比你早。
不经意的回头,忽然看见,一圈圆形的彩虹就在身后。
爬火山,是第一次。邂逅圆形的彩虹,也是第一次。我一面召唤队友看彩虹,一方面忙着举起相机。但是,在水珠上落脚的彩虹色素忽强忽弱,乍隐乍现,飘忽得像生命中的美丽。
忽然我想到脚下踩着的火山。山,往往让人想到永恒。但是,火山,不是。
日出,是短暂的。彩虹,是短暂的。生命,是短暂的。机遇,是短暂的。美丽,是短暂的。
让我们学会珍惜。
2 小鲸鱼:爱的印记
我在库塔(Kota)海滩散步。
库塔有着长长的海岸线,沙滩挨着沙滩,沙滩尽管有着不同的命名,但是漫步时却完全感觉不到沙滩之间的间隔。我沿海独步两个多小时,海浪汹涌,沙滩银白,前进的路一直没有阻碍。
2002年10月13日恐怖爆炸事件之后,峇厘岛的旅客少了许多。往常热腾腾的海滩上不再热闹,三三两两的弄潮人在水中冲浪,躺在海滩上享受日光浴的洋人也稀疏零落,几个救生员百般无聊,于是在沙滩上练习倒立以自娱。在海滩上兜售小礼品的小贩脸上也少了点阳光。这些小贩卖手表、卖珠宝、提供沙滩按摩、也有愿意载客兜风吃晚餐的司机……
“纹身吗?”一个青年问我,穷追不舍。
我像喜欢纹身的人吗?――我问自己。
“不喜欢,两个星期图案就会褪去。” 他一页一页地翻开画册,让我选择。
我好奇的瞄了一下。我自然不会锺意像泰山、蛟龙一样的图案,太俗!飞鹰山虎呢?太霸道!蛇蝎蜘蛛,太邪气……
我同他说:“没有喜欢的图案。”
小贩不死心。绕到我的前面挡住我,说:“看!这个?怎样?”
“不看,不看了!” 算了,我想自己也不是认真要纹身,打发他走就是了。
“看这个!”他坚持,把图案塞到我的眼前。
是一尾小鲸鱼。小鲸鱼跃水而出,潇洒,线条简洁利落。
我有点心动,一见钟情那样的情愫跃起,呆了几秒,仔细看了一下。
青年说:“很便宜的,就五万卢布。
我听了大力摇头。
“可以商量啦。你出个价钱吧。”
也许头部猛烈摇晃了一阵,思维已经冷静下来,我解说:“不是价钱问题。我想,纹身不适合我。”
青年一脸沮丧,说:“随便出个价吧。我从务布(Ubud)过来,一天 都做不到生意,现在都夕阳西下了,好歹给我挣个车费回家……”
* * *
务布?是来自务布的纹身师傅?前几天我就住在务布。
我记得务布那个咧开嘴巴向我笑,展示他一嘴洁白整齐牙齿的小胖子,当地人做牙齿可是一生的大事哦。牙齿是他结婚前夕做的。
我想起务布的小朋友,把屋前有斜度的混凝土石灰当成现成的溜滑梯,欢乐嬉戏。
我想起艺术与现实生活巧妙融合的务布,一张普通椅子的靠背可以雕刻了五只手指。就连层层迭迭的水稻田,也像农民在大地上作画。
我想起为了一场卡擦(Kecak)集体舞蹈表演,全村五十户人家两百人集体出动。舞蹈成了仪式,也展现了部族的精神面貌。
务布,有我怀念的山山水水、乡情与人事……
* * *
“不妨碍你时间的,我就要十分钟。”纹身师傅苦苦央求。
我心软了。
最后,议定了用五千卢布,让我领养小鲸鱼,小鲸鱼将会像宠物在我的胸肌上寄居几个星期。这里,顺便交待一下,五千卢布折新币一元。
纹身完毕,青年嘱咐我,半个小时后才可以沾水。于是,我光着脖子在不太热闹的海滩开始我新的一段路程…… 有小鲸鱼的陪伴,旅途是不是减少了一点孤寂?
有小鲸鱼的护航,也许我可以避开了灾难之魔的袭击。
人生的每一段旅程都是独特的,每一段遭遇都是一种传奇。水过无痕,隔天我就要离去,也许我不甘心就此离去,在我离去之前,我接受了小鲸鱼的闯入,因为我要让它给我留下峇厘的印记……
3 《星星索》:风儿摇动船帆
浪声澎湃。我在库塔(Kota)海滩等待夕阳。
树下,一伙年轻人聚在海滩上闲聊,抱着吉他唱歌。
歌声吸引我,我悄悄的凑了过去。
小组没有拒绝我,反而把草席给了我,让我坐下,一曲一曲的听下去。他们唱的是西洋乡村歌曲,内容不外是乡愁与情爱。
忽然,一个伙伴提了几颗榴莲过来,大家剥开了一起吃,也算上了我的一份。我身体底子热,应酬的吃了一点。但是,有了榴莲作桥梁,由而开展了话题。
原来这8个伙伴全部来自加里曼丹,目前在库塔工作,其中有守卫、侍应生、租借滑翔板小站的管理员、酒廊的歌手……黄昏时分大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树下唱歌谈心,已经成了每天的一种生活习惯。
弹吉他的歌手名字叫宗嘎(Jongga),36岁。
相对于其他伙伴,他显得不那么热情、健谈。再热的阳光似乎融化不了他脸上的冰霜,他的冷漠,让人不敢太接近。但是每当他唱歌的时候,总是全情投入,精神很集中,心无旁骛,唱得脸上的皱纹全部挤成一团,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是正在唱的那首歌值得用情、值得投注。
趁着他吃榴莲时的松懈,我问他:“吉他怎么学的?”
他说:“吉他、歌曲都是自学的。完全没有师傅,摸着摸着就会了。”
爆炸事件发生以前,他在不同的酒廊驻唱,现在剩下最后一份合约,月底就要离开库塔,到其他城市寻找机会。
我希望交他这个朋友,同他保持联络,于是向他要联系地址。
他只写下名字。他说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在哪里落脚。
忽然,飞机低空掠过。轰隆的机声掩盖了大家的对话。库塔离开机场只有三公里。
一个伙伴指着天上的飞机开起玩笑:“它好像来接我的?”
“去哪里?”我顺水推舟。
“唔……上雅加达。”
于是,大家笑成一团。
风,卷起万里浪,浪花开在哪里?
我央求宗嘎给我唱首印尼民歌,主题要同海浪有关。
他静默的想了几秒,脸上木无表情,手指开始拨动琴弦……
——是《星星索》。
我兴奋的告诉他我知道这首歌。
他咀角似有若无的动了一下。过门之后,他拉开了嗓子:“呜喂——”
号子似的拉腔拉得超常的长,由弱而强,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刮目相看。
紧接“呜喂——“ 之后的不是换气,而是平稳的直接进入歌曲的正题“风儿呀摇动我的船帆”。我一下子被他的处理摄住了,眼泪都滚出来了。从小到大,我自音乐会现场、激光唱片、电台播音听过的《星星索》少说也有几十个版本,但是怎么就没有想过可以有这样的唱法?我可以拍着胸口大声说,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么投入、这么深情、这么自如的《星星索》。乐句与乐句之间的衔接、敏感的色彩变化、运气的流畅婉转……都让我这个自小习古典音乐的爱乐人由衷叹服。
对比于宗嘎的全情投入,伙伴们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旁固守,随兴地唱和。一句句伴唱的“星星索”,像轻拍海岸永不知倦的海浪,像知心的伙伴忠诚的陪伴,也像是大海对如烟如云世事变幻的凛然、宽容、从容以对。
那天宗嘎的歌声,让我重新认识了《星星索》。
后记
库塔购物街市与海滩其实是平行的,街市有多长,海滩就有多长。
库塔,有狂欢也有恐慌、有彷徨也有梦想、有劫后的辛酸也有重新出发的宁静、有灾难后的历练也有颤动着的不安。
离开库塔当天,我穿上了新买的汗衫在街市招摇。汗衫上印着Bali Cry,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翻译。是“峇厘的呐喊”?还是“峇厘的哭泣”?
完稿于2003年1月19日





